“嘿,你就不要打这个主意了。进了这张门,就要安下心来在里面过日子。不耐烦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你并没有犯罪,对吗?”
“当然没有。这是我的命运。”
韦伯垂下眼睛,搓着双手,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既然你现在不愿意,你就回去吧。我们站在这里说话也不方便,我担心有人要抓我的辫子,使我罪加一等。”
韦伯说完后就紧紧地抱了抱翠兰,然后将她推开了。
他催她快走,她就糊里糊涂地出来了。
翠兰走在郊外的柏油路上,凉风将她的脑袋吹得清醒了一点。她停下来回过头去张望那看守所。奇怪,那栋两层楼的旧房子后面也有一棵参天大树,连形状都同她堂兄家门口那棵相似,而且密密的叶片也是黑色的,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芒。这个联想使她心里充满了恐惧,一下子腿都软了,她就势坐到了路边的乱草里头。韦伯那张失望的脸始终压在她心头。难道他在装模作样?如果他真的从此失去自由,刚才她那样对待他,是不是说明她不爱他?
她的心情比来的时候阴暗多了。她感到浑身无力。她离汽车站还有五六里路远,早上走过来时并不费力。此刻一切都改变了,归途对她来说变得十分艰难。她觉得自己身上每个地方都疼,牙龈也肿了起来。乱草里头也不能久坐,怕有毒蝎或蛇。她强撑着回到柏油路上,步子缓慢地往前走。走了一会儿,神经都快崩溃了。忽然听到身后响起“吱吱呀呀”的声音。是一位老汉拖着两轮平板车过来了。
“上车吗?八块钱。”他瓮声瓮气地问。
牛翠兰连声说着谢谢,坐到了车上。
在她的视野中,看守所总不消失,还有那棵大树。明明已经走出了好远,都拐了两个弯了,她还是看见那栋旧楼。那么清晰,连楼下晒的被单都分辨得清清楚楚。她感到不对头。老汉不紧不慢地前行,翠兰闻到从他的圆领汗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这个人令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曾经有过几次,父亲救她于危难之中。牙还是很疼,坐在车上也并不舒服。最糟糕的是,她老看见那栋旧楼和那棵树。莫非她走不出这个魔圈了?这个念头令她的心情变得很复杂。
她记得他们并没有走错,此地仅有这一条柏油路,可为什么一个半小时了还没能到车站?现在那看守所倒是看不到了,但路边的景物很陌生,是一些光秃秃的小山包。她来的时候并没看见这些小山包啊。她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老爹,我们快到了吧?”
“是啊。不过我们最好在这里歇一下,右边是我侄女的家。”
老汉说着就放下车子,匆匆地钻进路边的乱草丛中,一会儿就不见了。翠兰站在平板车上向前方眺望,她的视野中根本没有汽车站,也没有城市的那些楼房。极目之处,柏油路消失在一片薄雾之中。
翠兰跳下车,来到一座小山下面。山上一棵树都没有,只有些乱草,乱草丛中有两座野坟。翠兰的思绪回到看守所,她很沮丧。她喜欢的男人变成一个野人了,这对她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对于韦伯自己,变成野人还好一些,要不他在里面难于打发漫漫长夜。不知为什么,她不急于回家了,那个空空洞洞的家对她失去了吸引力。她决定在这里搞一搞登山运动,反正明天又不上班。这样一想,牙也不疼了,身上又有了力气。
她爬到半山腰,就快靠近那座野坟了。这时她才看见坟头的乱草里面坐了一个人。那人将脸转向她,她认出来他是四叔。
“您一直四海为家吗,四叔?”
“谈不上四海为家,我总在附近转悠。”
四叔发出的声音像麦克风里头的声音一样,他那搁在坟堆上的两条腿很难看,裤腿卷上去,露出腿上的溃疡。翠兰心里想,这个人老在潮湿发霉的地方钻来钻去,恐怕全身都烂透了。
“那么您也知道韦伯的事了?”
“韦伯能有什么事呢?他可不是个简单的家伙。回家去吧,天都快黑了。你要做长期打算,姑娘。”
他从坟头上下来,往山后走去。翠兰想跟着他走,但他停下,回过头来怒视着她,他那双山猫般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光线中发出绿光。翠兰害怕了,只好下山。
她一到山下天就黑了,她几乎是摸索着回到了马路上。她听到从看守所的方向传来凄厉的号哭,一阵一阵的,似乎是在受到酷刑的折磨。翠兰凝神细听,想分辨出韦伯的声音,但根本不可能。她痛苦地站在那里,心里头翻江倒海一般。有人在黑暗中对她说话,声音怪熟的。
“这种事每天都发生的,你不要往心里去。”
原来是龙思乡,她就坐在翠兰坐过的平板车上。
“龙姐,你在干吗?”
“我是这个人的姘头,我是说平板车的主人。你不要看他是个拖平板车的劳工,就以为他很普通。我认识的人里头没有普通人。比如这一位,我怀疑他是个土财主,他花钱如流水。我一个人对付不了这老家伙,翠兰,你和我一块干这一行吧!”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翠兰克制着内心的惊慌,连声说:
“我还没想好呢,我还没想好呢!即算我干这一行,也是要单干的,不会同任何人一块干。”
龙思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半天没说话。
这时那拖车老汉骂骂咧咧地过来了,身上喷出酒味。
“你这只野鸡,赖在这里是想打劫我吧?呸!”
他跺了一下脚,扬起手来要打龙思乡。龙思乡居高临下地朝他扑过去,紧紧地搂住了他,他俩一块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翠兰听见这两个在地上滚来滚去滚了好久,一点都不知疲倦的样子。后来她决定徒步走到车站去。她刚一迈步,龙思乡就叫起来:
“站住!不许走!”
她诧异地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