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没有名字。
这件事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要紧。
人有了名字,便有了来处,有了来处便有了归处。
他没有归处,所以名字于他,不过是行囊里一块多余的石头,背着沉,丢了也无妨。
他走过许多地方。
沙漠、雪山、荒原、密林。
见过烈日把影子烧成灰,见过暴雪把声音都冻住。
他的身体在这些年里被磨成了一柄刃口不露的刀——精瘦,结实,每一块肌肉都服从于生存的需要。
他可以三天不进食依然赶路,可以在零下的河水里涉渡而不抽筋,可以用一根绳子攀上垂直的崖壁。
这些不是天赋,是摔出来的,是冻出来的,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打转之后,身体替他把教训存了下来。
他以为世间奇景大抵如此,直到那一日,他站在渡口,望见远处海面上一座被风暴包裹的岛屿。
那风暴不是寻常的灰黑色。
它发着幽蓝的光,像一面倒悬的天穹,云层里隐约有雷光游走,又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呼吸。
他问渡口的船家,那是什么地方。
船家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疯子。“那是仙灵的岛。前些时日不知怎的起了怪风,进去的人没出来过。你莫要靠近。”
旅者点了点头,租了一条最小的船。
风暴外围的气流把他吹得东倒西歪,船桨断了一根,帆也破了。
他把湿透的外套拧了拧,抬头看了看那越来越近的岛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风,有意思。
他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岛上寂静得不寻常,树木被风吹得倒伏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说不清是咸还是甜的气味。
他踩着泥泞的小路往岛内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觉得周围的风变轻了。
不是停了,是被人为地——隔开了。
他抬起头。
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她正半靠在那棵虬曲的老树干上,头微微歪向一侧,浅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发间垂着一颗一颗小巧的铃兰,在昏暗的天光里泛着柔白的光。
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神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倦意——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了。
旅者走近了几步。
她头顶的帽子形状奇异,像一只独角仙静静栖居在发间,帽檐上缀着细碎的珠串,随着她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动。
她身上穿的是一袭柔软的连衣裙,那料子在暮色里流转着缎面才有的光泽,既不像丝绸那般冷,也不像棉麻那般粗,倒像是月光被揉碎了缝进去的。
裙摆铺在草地上,几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蝴蝶停在她的裙边,翅翼翕动,竟也染了一层淡淡的光。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身后那对翅翼。
不是鸟类的羽翼,也不是蜻蜓的薄翅——那翅翼上涂着精致的釉彩,在暗处隐隐发亮,像是瓷器上烧出来的青花纹路,又像是某位画工穷尽心血描摹的工笔。
翅翼的边缘微微卷起,仿佛久未使用,但依然保持着优美的弧度。
而她——
没有穿鞋。
那双赤足从裙摆下露出来,脚踝纤细,足弓优美,足尖轻轻点在地面上,却没有沾上半点泥泞。
她整个人是飘着的,离地面大约一拳的距离,像是风把她托在那里,又像是她本身就是风的一部分。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玻璃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