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东京,空气里总是悬浮着一股绵长而潮湿的雨汽。
前一夜刚下过一场不小的春雨,将花咲川女子学院那古老的红砖教学楼洗刷得透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
校园里那些种在花坛边缘的冬青树被雨水打得绿油油的,几片残存的樱花花瓣贴在柏油路面的水洼里,随着微风泛起细小的涟漪。
天空呈现出一种带着些许灰调的冷白色,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斜斜地打在走廊的玻璃窗上,在木质的地板上投下几道黯淡的光斑。
松原花音抱着几本厚重的英语课本,低着头,步伐有些迟缓地走在通往二年级教室的走廊上。
花咲川的棕色连衣裙制服在这样微凉的阴天里,布料的触感显得有些发硬。
花音习惯性地将下巴微微往衣领里缩了缩,那头带着自然微卷的蓝色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边侧脸,也将她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怯懦与不安的紫色眼眸藏在了阴影里。
走廊里充斥着课间休息时特有的嘈杂声。
女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鞋底摩擦木地板的轻响、翻动杂志的沙沙声、以及那些刻意压低却又不可避免地漏出来的窃窃私语,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花音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看了吗?昨天网上的那个视频……”
“当然看了,闹得那么大。那个Pastel*Palettes,真是不敢相信,居然是假唱呢。”
“就算事务所后来发了声明,说是什么‘设备故障导致误放了后台的人声确认带’,这种理由谁会信啊。明显就是把观众当傻子骗嘛。”
“就是说啊。里面那个弹贝斯的,不是我们隔壁班的白鹭千圣吗?她可是童星出道啊,平时在学校里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什么都很完美的样子,没想到背地里也要靠假弹来骗人。”
“嘘,小声点,小心被听到……”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顺着潮湿的空气,直直地钻进花音的耳朵里。
花音的脚步猛地停顿了一下。她抱着课本的双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指尖在硬纸板的书脊上勒出了一道泛白的痕迹。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腔里那颗容易受惊的心脏开始不安地跳动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很想鼓起勇气转过头,对那几个正凑在一起指指点点的女生说一句“请不要这样说千圣同学,她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她做不到。
天生的胆小和怯懦像是一副沉重的脚镣,将她死死地钉在原地。
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加快了脚步,像一只受惊的鸵鸟一样,匆匆逃离了那片充满恶意的低气压区域。
走进二年级的教室,花音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那个位置。
那是白鹭千圣的座位。
这几天,花音觉得自己的神经一直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
几天前,当她在电视上看到Pastel*Palettes那场堪称灾难的出道Live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伴奏带突然停止,主唱崩溃大哭,台下的观众发出阵阵嘘声。
虽然镜头在千圣身上只停留了短短的几秒钟,但花音清楚地看到了千圣那一瞬间变得僵硬的肩膀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颊。
对于一个心思细腻、甚至有些过分敏感的女孩来说,花音太能共情那种站在绝望边缘的感受了。
她自己就曾因为在管乐部里打鼓总是跟不上节奏、被学姐严厉训斥而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晚,甚至产生过彻底放弃音乐的念头。
那只不过是一场小小的社团练习而已。
而千圣面对的,是成千上万人的目光,是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谩骂,是可能随时被毁掉的、经营了十几年的演艺生涯。
花音在心里暗自推演过无数次。
如果换作是她自己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她肯定已经彻底崩溃了。
她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所有的窗帘,不敢看手机,不敢出门,甚至连呼吸都会觉得是在浪费空气。
所以,这几天她每天早上走进教室时,都做好了看到一个空座位的准备。她觉得千圣请假不来上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千圣来上学了。
不仅来了,而且……太反常了。
花音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隔着两排课桌的距离,偷偷地打量着那个坐在窗边的金发少女。
白鹭千圣正单手托着腮,视线落在窗外那棵刚抽出新芽的樱花树上。
她没有像花音预想的那样,眼眶红肿、神情憔悴;也没有像过去那样,为了掩饰内心的波澜而戴上那副让人挑不出毛病、却隐隐透着距离感的“完美微笑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