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地契摊在御案上。王猛最先忍不住。“陛下,臣请调吏部、刑部、锦衣卫三司会审,先拿陆家在京所有管事,再封江南陆氏商号、田庄、码头。”他抬手一指那份地契。“毁九千亩新粮,杀八条人命,私养三百精骑。哪一条都够诛族。”朱平安没答。他拿起那张地契,对着灯火看了看。纸是好纸。印也是真的。太真了。真到让人不舒服。贾诩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得不合时宜。王猛瞪过去:“文和,你笑什么?”贾诩拢着袖子,道:“笑这帮人做事粗。”“粗?”“若真是陆家主使,怎会把地契留在贼巢?还放在紫檀匣子里,等锦衣卫去取。”贾诩抬了抬眼皮,“这是嫌陛下看不见,特意摆到桌上。”王猛眉头压下去。他不是蠢人。火气归火气,可贾诩一句话,就把这事从刀口推回了棋盘。诸葛亮开口道:“也未必是栽赃。陆家枝叶太多,江南本宗、京中旁支、各地姻亲、商号掌柜,谁都能拿陆家的名头做事。真凶未必是陆家家主,但陆家必然脱不开干系。”“这话公允。”朱平安将地契放回御案。“朕不怕陆家真有罪,怕的是有人把朕当刀使。”王猛冷哼:“那就查。查到谁,砍谁。”“查,当然要查。”朱平安看向曹正淳。曹正淳躬着身子,已经在等吩咐。“去查宫里。”曹正淳眼皮动了下:“陛下是说,淑太妃?”朱平安没有避讳。“淑太妃出身陆家。四皇兄朱承岳,是她的儿子。朕登基后,他一直安分,在京中闭门读书,连朝会都告病少来。”他手指点了点桌面。“太安分了。”曹正淳低头:“奴才明白。东厂会盯住淑太妃宫里进出的人,不惊动。”“不是盯。”朱平安纠正了一句。“是护。太上皇寿辰将近,宫里不能出乱子。淑太妃那边若有半点风吹草动,先保人,再拿证。”曹正淳心里打了个转,立刻明白。皇帝不是心软。是怕有人对淑太妃下手,再把脏水泼到朝廷头上。到那时,陆家、旧臣、宗室,全都能借题发难。这帮老狐狸,杀人从不只用刀。他们爱用孝道,用祖宗,用名分。这些东西,脏得很,也硬得很。“奴才遵旨。”朱平安又看向诸葛亮。“孔明,太上皇寿辰,礼部仪程拟到哪一步了?”“荀尚书已拟好初稿。按往例,诸王、宗室、在京勋贵、江南、两淮、燕州等地大族,皆须进献寿礼。各地也会派代表入京朝贺。”“陆家会来吗?”“会。”诸葛亮答得很快。“陆家若不来,便是心虚。若来,便要过陛下这一关。”朱平安点头。“那就让他们来。”王猛皱眉:“陛下,就这么放着?”“放?”朱平安翻开另一份奏报。那是霍去病派人送来的清点册。三百一十五颗首级,三百二十枚蹄铁,敌骑身上的腰牌、暗号、伤药、干粮袋,全都登记得清清楚楚。“朕什么时候说放了?”他把册子推给王猛。“你吏部先不动陆家。所有与陆家有关的官员,考评照常,不升不降,不许外调,不许请辞。谁敢这几天告老还乡,就地拿下,理由是擅离职守。”王猛听得舒服了些。这才对味。不杀,但先把门堵上。朱平安又道:“狄仁杰那边,让刑部接案。不要定江南陆家谋逆,只定青云山逆贼毁田杀民。案卷做实,证人、物证、尸检、蹄铁、箭矢,全按规矩走。”贾诩笑道:“陛下这是要让陆家自己跳出来认?”“他们不认,朕就让天下人看着证据。”朱平安拿起那枚蹄铁,在掌心掂了掂。“百姓不懂朝堂弯弯绕,可他们懂一件事,谁烧了他们的粮,谁就是仇人。”王猛道:“景昌那边,张三已经带路立功。赏银要不要先发?”“发。”朱平安答得干脆。“一千两,一文不少。封侯先压着,等案子结了再说。但给他一个县尉虚衔,免徭役,赐田二十亩。”王猛愣了下:“一个老农,当县尉?”“虚衔。”朱平安看他一眼。“让天下百姓看看,给朝廷办事,真能得好处。朕要的不是张三,是千千万万个张三。”贾诩点头:“这钱花得值。”诸葛亮也道:“比养一千个探子便宜。”王猛嘀咕了一句:“就是县衙以后怕是热闹了。人人都想当张三,捕风捉影的线索能把案桌淹了。”朱平安道:“让狄仁杰定个章程。线索属实重赏,胡乱攀咬重罚。该给甜头,也得给鞭子。”,!“臣记下。”御书房外,天色已亮。宫道上有扫地太监走过,竹帚刮在青砖上,沙沙作响。这座皇宫每天都这样醒来。可朱平安清楚,今天之后,京城要睡不安稳了。江南陆家,不是普通门阀。它是江南士族的门面,是四皇子的母族,是旧朝体面的一根柱子。动陆家,牵一发,全身都疼。可不动,景昌和云安那八条人命,就会被人当成试探皇权的价码。这世上最坏的事,不是敌人挥刀。是他挥了一刀,你装作没看见。朱平安不会装瞎。“曹正淳。”“奴才在。”“传旨给沈万三,让他查陆家这三个月的银钱流向。尤其是精钢、马料、伤药、皮甲。凡经手的商号,列名单。”“遵旨。”“再传张万岁入京。”曹正淳抬头:“养马的张大人?”“对。”朱平安敲了敲那枚蹄铁。“三百二十匹好马,不会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张万岁懂马,让他看马齿、马掌、鞍痕。朕要知道这些马从哪里养出来,吃的是什么料,跑过什么路。”王猛咧了咧嘴。“这回陆家要是还想抵赖,怕是连马都不答应。”御书房里气氛松了半寸。朱平安也笑了下。“马不会说谎。人会。”贾诩补了一句:“死人也不会。可惜,陛下说不要口供。”“口供能改,证据不能。”朱平安起身,走到窗边。“把青云山逆贼首级押到城外,不入京。太上皇寿辰之前,先封箱。蹄铁、兵器、账册,全部交刑部封存。”王猛问:“寿辰那天用?”“用。”朱平安只说了一个字。几人都听明白了。太上皇寿辰,天下宗亲勋贵齐聚。江南陆家也会来。到那天,皇帝不在暗处审,不在小屋里问。他要在万众之前,把这桩案子摆上桌。谁有鬼,谁先抖。谁想跑,谁就跑给锦衣卫看。这比现在抄家有用。抄家只能抄出银子。寿宴上掀桌,能抄出人心。半日后。京城西边,四皇子府。朱承岳正在书房里抄经。他穿着素袍,桌上燃着檀香,窗外秋菊开得正好。管家快步进来,脸色难看。“殿下,宫里来了口谕。”朱承岳笔尖停住。墨滴落在纸上,污了一个“孝”字。“说。”管家低声道:“陛下请殿下明日入宫,陪太上皇用膳。”朱承岳看着那个被墨晕开的字,半晌没有动。“只有我?”“还有淑太妃。”屋里安静下来。檀香烧到尽头,灰断了一截。朱承岳放下笔,拿起那张污了的经文,看了两眼,揉成一团。“备车。”管家问:“殿下现在就去?”“去陆府。”朱承岳起身,语气不急。“告诉舅父,别再装病了。”“皇帝的刀,已经搁到脖子边上了。”:()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