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越前读的是中医內科学,临床里见过伤,实验室里做过机制,脑子里装的不只是“这一招该怎么出”,还有“这一招为什么能打出去,又为什么会把人打坏”。
同样是一拳,在別人眼里,无非是肩送肘、肘送腕,打得响便算有力;
可在白玄心眼里,却还要多看几层——
这一拳是从脚底起的,还是只靠臂膀硬抡;
腰胯有没有拧开,督脉一线是不是贯通;
肩井、曲池、臂臑一带的筋肉与关节有没有真正把那股劲吃住;
这一分力是顺著经络与骨节自然送出去的,还是死死卡在某一处硬顶;
若换个角度、换个落点,是不是能更省力,也更伤人。
这些东西,原主不懂。
这也不是谁比谁更聪明,只是白玄心穿越前那十多年书和病房,终究没有白待。
彩霞山上的晨雾被日头一照,已淡了许多。前山演武场中,呼喝之声早已传了开来。远远望去,只见数百名灰衣外门弟子分散其间,有人在木桩前练拳,有人在石锁旁练力,也有人绕场走桩、抡臂、扫腿,晨寒未尽,汗气却已蒸腾。
白玄心脚步不快,只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过场中眾人。
左侧一名练黑虎拳的弟子,身形壮实,出拳时呼喝连连,拳风倒也不弱。可白玄心只看了几眼,便在心里摇了摇头。
此人每次出拳,力都先顶在肩背,肩胛起得太早,肘走得太直,分明是只会把劲往上送,不会把劲从腰胯里拔出来。中医讲“腰为肾之府,主一身转关”,拳要沉,根子还在腰胯与脊柱这一线的开合,不在肩膀。若从解剖上看,他的发力大半都压在三角肌前束与肱三头肌上,肩袖那几束细筋却在硬扛。短时间看著威猛,日子久了,不是肩缝发酸,就是肘侧发麻,真到生死廝杀时,反倒先废了半条膀子。
再往右看,一名练连环扫堂腿的弟子正对著木桩狠下苦功,腿影翻飞,倒也勤勉。
可白玄心看了片刻,眉头便轻轻一皱。此人扫腿时一味求快求狠,收劲却慢,落腿迴转之间,胯不开、膝不松,下盘显得有些发僵。中医里足少阳胆经循胯而下,足阳明胃经与足太阴脾经又总司下肢筋肉,若胯骨不开,膝眼不活,劲路便全数砸在脛前与膝侧。换到筋骨结构上看,就是脛骨前缘与膝侧韧带日日受横力硬磨。今天不过是酸胀淤血,明日就可能变成暗伤,练得越苦,坏得越快。
再远一些,一个赤著上身举石锁的外门汉子气血倒旺,背阔筋肉也不差,可白玄心看他起落三回,便知此人练得粗了。
石锁一提起来,他便咬牙憋气,脖颈青筋暴起,胸膛鼓得像要炸开似的。表面看是勇猛,实则最伤。练力之人讲究“气沉丹田”,说白了便是发力时先稳住腰腹,让呼吸与劲力合成一路,而不是把一口气死死顶在胸口。若换到筋骨和臟腑上看,便是横膈未能和腰腹一同吃力,只靠胸肋强撑。这样的人,平日看著有股蛮劲,真到廝杀时三五招拿不下,气先乱,手脚自然就慢了。
白玄心看著这些,心中並无轻视,反倒生出几分认真来。
凡俗武学能在这世上流传下来,自然有其道理。那些拳脚擒拿、步法身形,都是前人拿命试出来的活路,只不过受限於眼界和时代,许多地方未必能说透罢了。
而他白玄心,恰好多知道一点。
穿过演武场,前方便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微翘,铜铃悬角,牌匾上三个古字苍劲有力——藏经阁。
阁门前,一名独眼老者半躺在旧太师椅上,手里捏著旱菸杆,吧嗒吧嗒抽个不停。烟雾繚绕间,那只尚好的眼睛半睁不睁,仿佛对什么都不上心。
白玄心却知道,这种看门的老傢伙,多半才最不好糊弄。
他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將腰牌双手递上。
“外门弟子白玄心,见过张长老。”
独眼老头接过腰牌,眯著眼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白玄心一番,吐出一口青烟。
“原来是你这小子。听说前几日练功练岔了气,在柴房里躺了好些时辰,命都快没了。怎么,捡回条命来,还想进藏经阁挑內功?”
老头这话並不好听,却不算恶意,倒像是见惯了年轻人好高騖远后的隨口提点。
白玄心神色不动,恭恭敬敬地答道:“长老说笑了。弟子这回险些把命搭进去,已知先前太过狂妄。今日来此,不敢再碰那些凶险內功,只想挑两门轻身挪移与擒拿卸骨的外家功夫,从头把底子理一理。”
独眼老头闻言,握著烟杆的手微微一顿。
年轻弟子里,练岔了气的他见得不少。命大活下来的,也不是没有。可大多不是嘴硬,就是心气难平,恨不得第二天便把先前没练成的东西再捡起来。像白玄心这样,吃了一次大亏便立刻转回头来重打根基的,倒不多见。
“还算没蠢透。”张长老哼了一声,將腰牌丟回去,拿烟杆往里一点,“轻功身法、擒拿拳脚,都在第一层丁字號书架。规矩你懂,只准抄,不准带走,一个时辰。”
“多谢长老成全。”
白玄心双手接过腰牌,再施一礼,这才迈步进阁。
刚跨过门槛,他脸上那层外门弟子该有的恭谨与后怕,便悄然褪去大半。不是失礼,而是精神一下子沉了下去,沉得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