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没有哪一个君主,能给予赵素尘如此多的信任,也没有哪一个君主会如此契合赵素尘的执政理念,更没有一个君主会如此放权给一个臣子。」郑显华道,「如果王位上坐的不是商溯和商悯,而是其他人,赵素尘根本就不会再留在武国了。」
「不留武国,那要去哪里。」元慈沉思,「您的意思是,若完不成自己的抱负,赵素尘宁愿就此归隐,也不愿意继续为官吗?」
「是。」郑显华眼含深意,「她本质上是个过刚易折的人啊,遇到明君就是利剑,遇到平庸之辈则会被忌惮,她可不是那种愿意给自己委屈受的人。」
元慈揉揉眉心,有些心神不宁。
「在忧心何事?不如讲给我听。」郑显华关切地看着她,「是担心悯儿吗?」
「您说过之后我已经不担心了。」元慈看向母亲,第一次直白地暴露了自己的渴望,声音轻但是坚定,「若是父亲坐上了那个位置,赵师也不愿意为我父亲所用吗?」
她以为会迎来训斥,或者母亲会警告她不可将这些心思宣之于口。
但是郑显华含笑看着她,「不愧是我儿。」
想起母亲往日的教诲和引导,元慈怔然后又释然。
今时不同往日,以前没法说出口的话,现在好像都能说出口了。
「赵素尘当然是不可多得的贤才,可若是贤才不能为我所用,反而会变成刺向我们的尖刀,那就不是贤才,是鸡肋。」郑显华叹息。
「我和你父王十八岁成亲……眼睁睁看着他靠近那个位置,然后又放弃了。」
若非如此……若非如此,今日享受大公主尊荣的,应该是她的女儿元慈。
元慈只从母亲口中听说过当年的旧事,因为父亲从来不许他们提起,每次但凡沾到一星半点相关话题,他语气都很严厉。
「母亲也希望父亲成王吗?」元慈低声问,「一直如此希望吗?」
「当然希望。」郑显华扯动嘴角,「元慈,你不知道,那段时间你父亲有多么忧虑,几乎是夜夜不得安眠……他怕他杀了他。」
「你父亲在武国之内长大,武王则被早早送到了宿阳,为质多年,他是有功之人,同样对你父亲有恩。你父亲早早发誓,如果他回国不会与他争王位。本以为他回国无望了,可是伐梁结束……他又归国了。」
「所以父亲放弃了王位?」元慈问。
「文,你父亲与武王不相上下;武,武王是难得的奇才,你父亲逊了一筹。」郑显华道,「可是你父亲从小在武国长大,朝堂人脉超过武王,可获得更多拥戴。单看你父亲这么多年行军打仗,又比武王差到了哪里?」
她眼中满含复杂的情绪,拉过元慈的手,说出了她在很多年前就想告诉她的话。
「从来,从来没有什么生而为王的道理,位置都是自己争取来的。商溯争过了你的父亲,所以他是王,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便能让你父亲彻夜难安,让他担心兄长是否会下狠手。只因你父亲也获得了参与试炼的资格,就剩下最后一步……」
「你父亲争不过商溯,是时局所迫,是他没有硬起心肠,是迫于先王命令,也是他技不如人。」
「可是你看看现在,将要做到王座上的人是谁?」郑显华露出一个略微古怪的表情,「是你的妹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商谦根本没办法跟她争王位。」
「赵师疑心父亲想要和妹妹争王位。」元慈默然。
「我不拿你父亲和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比,那未免太欺负人。」郑显华似笑非笑,「元慈不如拿自己和你妹妹比比。」
元慈的确爱争强好胜,也常常拿自己与别人做比较。
因为是长女,每一样她都力求做到最好,又因为天赋欠缺,没法习武,所以她越发在别的方面投入精力。
她学习的是为臣之道,不管是在小学宫还是在别处,老师所教授的内容都免不了忠君报国那一套。
她有一次去找商悯玩,隔着宫殿听见赵师在给妹妹授课,课上教授的内容和她学习的内容截然不同……妹妹学习的,是为君之道。
什么样的身份就该学什么样的道,这个念头在元慈脑海中深深地扎根了。
可倘若她不想去学习那个道呢?
「论武你比不过商悯。」郑显华道,「论文,难道你比她差吗?」
「赵师曾言,妹妹文道不及我。」元慈沉静地说。
「待人接物,察言观色,权衡之术,你和她比如何?」
「妹妹还是个孩子呢,不怎么爱察言观色。」元慈失笑,笑意中又夹杂了别的东西,「可能她从来不需要察言观色吧,又有谁敢给她脸色瞧?只有别人看她脸色的份。继后刚到武国时拿着架子,后来还不是服服帖帖,不敢越雷池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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