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天色已经泛白,一丝血红晕开在薄雾中。
下船踩上地面,地面软绵绵的,脑子也发晕。
阮玉扶了李清平一把,而后站在一旁看着其他人将那侍卫抬下来。
有人过来询问李清平如何安置他。李清平沉默半晌后,开口道:“严右家中有母亲与幼妹,传信到他家中,多捎些银两去,旁的回京再议。”
对方领命离开。阮玉回头问:“你方才说,他叫什么?”
“严右。”
李清平望向那几人远去的身影,脸色有些苍白:“他出生时有方士说他一生庸碌,难有大成。他爹娘不通文墨,只听旁人说右为尊,心想右是个好字……来日必能消灾改命,出人头地。”
“……嗯。”
从前,阮玉向来不怎么在意旁人的名姓,很多熟人在她心中都是没有名姓的。
因为小时候她发现,除了人以外,所有活物死物都没有名姓。
先不论花草与死物这等没有行动能力的东西,其他活物虽没有名姓,但它们清楚知道谁是谁的爹娘,谁是谁的姐妹,它们之间也有亲疏远近,也会相互保护,相互攻击。
阮玉想,它们能如此,人为何不行。横竖姓也好名也罢,都是用来区分人的。山上就那么几个人,她分明能清楚地区分他们,还要记名姓做什么。
很显然,山上的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平日里众人都师兄师姐地称呼,极少提及名姓。
后来下了山,山下人太多了,只用身份来记实在记不过来,阮玉才开始留意旁人的名姓。
尤其是任务目标的名姓。
对方有个好名字,阮玉便会稍稍替他惋惜一下,想着这么好的名字,竟不能多用几年。
对方的名字难听,阮玉就会轻松很多,想着总算帮他摆脱了这么难听的名字。
但无论好听难听,最后都会变成一个被涂黑的墨点子,或是墓碑上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
眼下听见改命二字,她才头一回意识到,有时候名字并非只是一个记号。
也兴许是一份没有着落的期冀。
譬如很久以前,师兄说金玉乃世间最最贵重之物,因而为她取名阮玉。
想起师兄,阮玉默默发了会呆。再回过神时,天已经亮了起来。
回头望去,旭日东升,霞光万丈,河面红得刺眼。
方才离开的侍卫们回来,挨个与李清平交代此事的进程。
其中一人路过阮玉时,重重地叹了口气,压着声音道:“……早知如此,那日我就不该说什么买棺材的晦气话。”
阮玉闻言转头看他,他已经独自去打点行李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手上的血,好久才跟着叹了口气。
……
考虑到水路更安全也更快,剩下的一行人从万州出发,一路南下到渝州,又沿河道北上去到遂州。
此时距离益州不过三百余里,即便山路艰险难行,最多五日也能到。
一行人不由松了口气。
担心在最后这段路上再出什么差错,众人很是谨慎,时刻防备着,不敢有分毫懈怠。
好在那夜乘船离开后,追杀他们的人被甩开,再没有缠上来。
日月楼的人也许久未曾现身,似是放弃了寻找阮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