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前的最后一周,教室里弥漫着试卷油墨和咖啡混合的气味。季璃初把最后一张物理错题整理完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雪粒子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谁在悄悄翻书。
“还不走?”苏慕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正把一摞复习资料塞进书包,指尖在“物理公式汇总”那页停顿了一下——那是季璃初熬夜帮她抄的,字迹比平时工整了三倍,连重点符号都画得格外认真。
“等你啊。”季璃初把错题本合上,封面上贴的银杏叶贴纸被磨得有点卷边,“说好一起走的。”
苏慕烟的动作顿了顿,耳尖在教室的冷光里泛着红。自从生日那天苏慕烟父亲闹过一场后,她们在学校就刻意保持着“安全距离”——不再共用一条围巾,不再在走廊里牵手,连说话都尽量压低声音,像两只小心翼翼躲着猎人的小鹿。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那些藏在课桌下的纸条,眼神交汇时的默契,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紧密地把两人缠在一起。
“今天我爸可能来接我。”苏慕烟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在书包带上来回摩挲,“要不……你先走吧?”
季璃初的心轻轻沉了一下,像被雪粒子砸中。她知道苏慕烟说的是实话——自从那次“锁房间”事件后,苏父几乎每天都来学校堵人,眼神里的审视像冰锥,看得人浑身发僵。“没事,”她扯出个笑脸,把暖手宝塞进苏慕烟手里,“我在路口等你,看他走了我再走。”
苏慕烟看着她眼里的坚持,没再拒绝,只是把暖手宝又往她手里推了推:“你拿着,我不冷。”
两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季璃初站在拐角的路灯下,看着苏慕烟背着书包穿过雪地,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车窗摇下来,露出苏父严肃的侧脸,正低声说着什么。苏慕烟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像被寒风压弯的银杏枝。
轿车很快驶离了视线,季璃初才踩着雪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雪地里的脚印深浅交错,像一行没写完的诗。她想起苏慕烟刚才递暖手宝时,指尖的凉,心里忽然有点疼。
回到家,季璃初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就翻出了那个深灰色的锦囊——里面装着苏慕烟家的备用钥匙,钥匙环上的小铃铛轻轻一晃,就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忽然想去苏慕烟家看看,不是为了什么,就想看看那架旧钢琴,看看装着叶子标本的玻璃罐,看看那些属于苏慕烟的、没被父亲打扰过的痕迹。
她换了件厚外套,偷偷溜出家门。雪下得更大了,落在围巾上,瞬间化成小小的水珠。走到苏慕烟家楼下时,三楼的灯亮着,窗帘缝里漏出的光在雪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条温暖的丝带。
季璃初站在楼下,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上去。她怕撞见苏父,怕给苏慕烟添麻烦,只能仰着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想象着里面的情景——苏慕烟可能在做题,可能在给妈妈捶腿,也可能像她一样,对着窗外的雪发呆。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脚冻得发麻,她才转身往回走。路过小区的信箱时,季璃初忽然停住了脚步。信箱是绿色的,掉了块漆,露出里面的铁皮,像颗豁了牙的嘴。她想起苏慕烟说过,小时候总把想对妈妈说的话写成信,塞进这个信箱,虽然知道不会有回信。
季璃初从口袋里掏出支笔和张便签纸,借着路灯的光,飞快地写起来:
“慕烟,今天物理课上老师说,磁场的方向总是从N极到S极,就像有些路,看起来绕,其实早就注定了方向。我好像有点懂了,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不管绕多少弯,想去的地方都是一样的。
你说你爸要带你去国外,可我觉得,你不会走的。就像那架旧钢琴,就算落满灰,你也舍不得丢。我也是,舍不得。
明天考试,加油。还有,你的围巾别总往我包里塞,我知道你怕我冷,可你自己也会冻感冒的。
对了,我把你喜欢的那首《月光》的琴谱放在你家楼下的石墩子下了,用塑料袋包着,没湿。等考完试,我们一起学,好不好?”
写完,她把便签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信箱最里面,像藏了个秘密。
第二天考试,季璃初走进考场时,看到苏慕烟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穿着件深灰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季璃初送的银杏叶围巾,显然是特意戴的。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慕烟的眼神亮了亮,像落了雪的星子。
考物理时,季璃初遇到道难题,卡了半天没思路。她抬头揉太阳穴时,瞥见苏慕烟正往她这边看,见她望过来,飞快地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小的左手手势——是她教的“初初牌讲解法”。
季璃初忽然笑了,心里的慌像被风吹散的雾。她照着那个手势比划了一下,思路瞬间清晰起来,笔尖在试卷上沙沙地写着,像在回应一个只有她们懂的暗号。
考完试,两人在考场外的走廊里相遇。苏慕烟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飞快地塞到她手里——是颗用糖纸包着的巧克力,包装纸上画着两只牵手的小熊。“奖励你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耳尖红得像樱桃。
季璃初捏着那颗巧克力,感觉它在掌心慢慢融化,甜丝丝的,像春天的味道。
晚上,季璃初刚洗漱完,就收到苏慕烟的消息:“琴谱收到了,谢你。”后面跟着个笑脸,嘴角有点歪,是她画不好的那种。
季璃初看着那个笑脸,忽然想起下午在信箱里塞的信。她回了句:“不客气,等你教我弹琴。”
消息发出去,很快收到了回复:“好。”
接下来的几天,考试一场接一场,两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只能靠纸条和眼神交流。季璃初把苏慕烟容易错的英语单词抄在便签上,贴在她的笔袋里;苏慕烟则在季璃初的数学错题本上,用红笔标注出更简单的解法,旁边画着小小的加油符号。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那天,天空放晴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课桌上,把粉笔灰照得像飞舞的金粉。同学们都在收拾书包,喧闹声像潮水,季璃初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