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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第1页）

探春自大慈恩寺归来，起初心里还存着几分气恼，不过三五日便丢开了。

闺阁姐妹，一处长大，哪有不争不吵的？

正因为知根知底，才能句句伤人；也正因为知根知底，彼此心中皆明，那话里的尖刺多半裹着意气，当不得真。

这日，探春照例往贾母处晨昏定省。请安已毕，正欲退下，却见鸳鸯进来回禀：“老太太，史家那边递了信儿来。保龄侯爷放了金陵的缺，不日便要携家赴任。云姑娘也跟着一道南行。”

贾母静默片刻，叹道：“云丫头这一去，山高水长，往后怕是再难见着了。”

探春闻言，有片刻的失神。

湘云要走了？可她们，还没来得及和好。

探春神思不属地出了荣庆堂，沿着春日明媚的回廊，默默踱回秋爽斋。

推开房门，目光尚未来得及适应室内的光线，便被书案上静静搁着的信笺攫住了视线。

探春心中微动，已有预感，拆开细看，果然是湘云那笔飞扬跳脱的字迹。

“三姐姐，见字如晤。

我尝自诩阔朗，笑人痴缠，岂料事到己身，方知贪嗔痴怨，竟一样不少，一样不堪。

那日寺中口出恶言，伤及三姐姐肺腑，实非本心。万望三姐姐念在旧日情分，恕我狂悖昏聩，年少无知。

此去经年，各在南北，唯愿三姐姐诸事顺遂，得偿所愿。”

信末，有两处墨迹略洇，似水渍晕开。

探春读罢，怔了片刻，方提笔回函：

“云妹妹，往事已矣，勿复萦怀。

我当日言辞，亦有激切不当处，幸勿介念。

金陵六代风华，自有烟水文章之盛，非久居京洛者所能尽窥。妹妹素性朗阔，此去正可舒展怀抱，纵览江山。

岁月悠长，南北未必永隔。望善加珍摄，静待重逢之期。”

探春停笔封信，招手命一小丫鬟近前，吩咐道：“即刻送去史家，亲手交给云姑娘。”

小丫鬟应声称“是”，持信而去。

探春独坐窗前，心中漫开一片空落落的怅然，仿佛那封信带走的，不只是彼此的和解，更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荣国府里的日子，似乎容不下太多伤春悲秋的余暇。

湘云离京不过三五日，一桩毫无征兆的变故，便炸得荣国府人仰马翻。

宝玉竟留书出走了！

信笺寥寥，墨迹犹新，只道心中郁结，牵挂南行之人，情难自抑，需得亲去金陵寻个究竟，望父母勿念。

其文语焉不详，却坐实了他私自离府，远赴千里的事实。

王夫人一见那信，当即眼前一黑，软倒在榻，嚎啕之声几乎掀翻屋顶。

贾政气得面色铁青，浑身乱战，一面急遣得力家丁，持了名帖沿途追索，一面又严令上下封口，绝不可将此事泄露半分，以免沦为满京城的笑柄。

贾母闻讯，旧疾险些复发，被鸳鸯等人扶着歪在榻上，捂着心口，良久说不出话来。

阖府女眷皆围在荣庆堂，宽慰的宽慰，垂泪的垂泪，端茶递水，人来人往，乱哄哄闹作一团。

谁知，在这一片狼藉之中，竟有姻缘线牵。

武安侯府卫家，偏选在此时请了官媒郑重前来，为其嫡长子卫若兰，递上了求娶三姑娘探春的婚帖。

卫家？卫若兰？

贾母乍听之下，不由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

卫若兰她自是知道的，学问人品皆是上等，在京中勋贵子弟里是拔了尖的人物。

至于卫家，更是世代簪缨，圣眷未衰。任谁提起，都要赞一句根基深厚，门第显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