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既定,便如开弓之箭,再无回头。
张静轩如往常般踏入学堂,晨钟余韵尚在,孩子们的喧闹声已充盈院落。他面色平和地与赵秀才、苏宛音打过招呼,检查了工棚最后几扇窗户的安装,又拿起教案走向教室。一切井然有序,与往日别无二致。
只是课间时,他将苏宛音请至书房,掩上门,将父亲关于“陶土轶闻”的叮嘱,以及计划中需她配合的部分,低声告知。苏宛音静静听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沉静的坚定。
“我知晓了。”她声音轻而稳,“父亲笔记中确有一段关于‘青云坳子土’的记载,说是早年烧窑的上好材料,后因取土不易渐废。我会在编纂乡土教材时,将这段记载润色引入,并提及旧窑址大概方位。若有人问起,我便说是在整理先父遗稿时所见,自己并未亲眼见过矿土。”
“如此甚好,辛苦苏先生了。”张静轩微微颔首,“切记,自然流露即可,勿要刻意。”
另一边,张静远在码头找到了正在清点货物的卢明远。两人借查看一批新到木料为由,走到堆场僻静处。
“明远,有件事需你帮忙。”张静远开门见山,将需要王矮子“酒后失言”散布传言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铁匣和秦怀远遗物的核心,只强调是为了迷惑那些打探矿山之人的视线,保护镇子。
卢明远虽不知全部内情,但他对张静远兄弟深信不疑,更对近来镇上的诡谲气氛深恶痛绝,当即拍胸脯道:“静远兄放心,王矮子那老小子,跟我跑过好几趟船,人滑头,但讲义气,心里有杆秤。我知道怎么跟他说,保管把话递得‘恰到好处’,又不让他觉出是咱们指使。”
“务必小心,绝不能让他察觉是在替我们办事,只需让他觉得是自己‘无意’说漏了嘴,传到该听的人耳中即可。”张静远郑重叮嘱,“另外,码头和客栈那边的监视不能放松,尤其是那个胡先生,看他近日有无异常举动。”
“明白!”卢明远应下,眼珠一转,“对了,陈老那边,按静轩说的,我已经让水生和我家小子轮着去请教学问,陈老似乎挺喜欢他们,这两日还留他们吃了点心。有孩子在,生人也不好贸然上门。”
张静远点头:“如此甚好。孩子们天真,不易引起警觉,又是常客,即便那胡先生暗中观察,也只当是寻常邻里往来。”
当日晌午,青云客栈大堂。
掌柜老钱拨弄着算盘,眼角余光不时瞟向二楼东头那扇紧闭的房门。胡先生自住进来,除了头两天在镇上略微走动,这几日愈发深居简出,三餐皆让伙计送至房内,连洗漱热水都极少要。老钱心中疑窦早生,加上外甥卢明远的暗示,他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恰逢镇上的老更夫来客栈打酒,两人是老相识,便在柜台边闲扯起来。老更夫絮叨着昨夜巡更时听到后山方向似有怪声,又说早年间矿上出事时,也常有这等动静云云。老钱一边附和,一边看似随意地叹道:“唉,这后山啊,早年是热闹过,周老酒匠还在的时候,常拉着陈老秀才在酒坊后头老槐树下喝酒,一喝就是半宿,说的都是咱们听不懂的矿上老话。周老酒匠临走前那阵,糊涂得厉害,总念叨在哪儿埋了坛‘记着要紧事’的酒,谁也找不着喽……人都没了多少年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柜台附近歇脚的几个客商听见,又像是纯粹的老友闲谈。眼角余光却瞥见,二楼走廊栏杆后,似乎有片衣角极快地缩了回去。
老钱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继续与老更夫扯些镇上的陈年旧事。
午后,码头酒肆。
王矮子刚卸完一船货,领了工钱,照例来到相熟的小酒馆,要了二两烧刀子,一碟茴香豆,与几个同样刚下工的船工、力巴凑成一桌。几杯热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他娘的,这日子越来越不太平。”王矮子呷了口酒,咂咂嘴,似醉非醉地抱怨,“前两天跑船回来,想顺道去后山老地方下几个套子弄点野味,你们猜怎么着?远远就瞧见野猪沟那边影影绰绰有人!穿得不像咱们本地人,拿着家伙什,东敲敲西看看,鬼鬼祟祟的。”
“真的假的?别是你喝多了眼花吧?”有人不信。
“屁!老子眼神好着呢!”王矮子瞪眼,“吓得我没敢靠近,赶紧溜了。听说啊,早年那矿洞里埋着好东西呢,省城都有大人物惦记,偷偷派人来找。这要是真挖出什么宝贝,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祸事来……咱们这些靠山吃饭的,以后怕是连口安稳饭都难喽。”
他这话半真半假,又带着码头工人特有的粗直和忧虑,同桌几人听了,有的将信将疑,有的也跟着抱怨世道。这些话随着酒气,很快就在码头工人间小范围传开,虽未引起大波澜,却像投入水中的石子,荡开了几圈涟漪。
是夜,周大栓和黑炭照例在码头附近潜伏监视。临近子时,果然见到两条黑影从客栈方向摸来,在码头石桩附近逗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后迅速离开,方向正是镇西。其中一人身形,与之前监视过的黑影极为相似。
“鱼咬钩了。”周大栓低声道,按计划,他们并未跟踪,只是记下时间和方向。真正的盯梢,由另一组更隐蔽的人手负责。
接下来的两日,青石镇表面依旧平静,但水面下的暗流明显加快了速度。
客栈的胡先生似乎“偶然”从伙计口中听说了周老酒匠和陈老秀才的旧事,开始有意识地向伙计打听周家酒坊旧址的位置、周老酒匠后人的去向。伙计得了老钱暗中嘱咐,回答得半遮半掩,只说酒坊早荒了,周家后人多年没有音讯,倒是勾起了胡先生更大的兴趣。
码头那边,关于后山“有省城大人物派人寻宝”的流言,也在小范围发酵,虽未引起普通镇民的恐慌,但显然已传入某些人的耳中。卢明远暗中留意,发现有两三个平日并不常来码头的生面孔,开始在工人中旁敲侧击地打听流言细节,尤其关注“野猪沟”和“矿洞”字眼。
而学堂里,苏宛音在修订格致课乡土教材时,“自然而然”地将父亲笔记中关于“青云坳子土”的记载编入,并在一次与赵秀才探讨本地物产时,“无意”中提及这种特殊陶土的可能价值与湮没历史。这话或许暂时未传到徐文彬等人耳中,但已成为学堂内部教学资料的一部分,留下了可供追索的痕迹。
与此同时,张静轩以学堂需要添置一批特殊教学图谱为由,修书一封给省城的方励,信中除了照常问候和讨论学问,用只有他们二人明白的隐语,提及“近来镇上颇多探寻旧矿轶闻之人,偶闻‘灰鹊’之名与早年一些悬案似有牵扯,不知先生处可有更多关于此类以文教、实业为名,行不可告人之事的前例可供参详?”这封信看似请教,实则是将“灰鹊”这个关键代号和对方的可能手法,递到了方励和孟继尧面前。
信由卢明远托付给绝对可靠的船家带往省城。这一步棋,是将外部援手引入局中的关键。
做完这一切,张静轩独坐书房,窗外已是暮色四合。连日来的精神紧绷与周密筹划,让他感到一丝疲惫,但心中那根弦却丝毫不敢放松。
计划已如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悄然撒开。网眼对准了不同的目标,投放了不同的饵料。现在要做的,是耐心等待,观察哪些鱼儿会游来,又会以何种方式触碰这张网。
他知道,对方绝非易与之辈。胡先生的谨慎打听,码头新面孔的细致探问,都显示出对方的训练有素和步步为营。自己这边任何一点不自然的举动,都可能引起他们的警觉,甚至导致全盘计划暴露。
他必须比对方更有耐心,更沉得住气。就像父亲说的,越是山雨欲来,越要显得风平浪静。
夜色渐浓,学堂里只剩下他书房一盏孤灯。远处镇上的灯火渐次亮起,炊烟袅袅,狗吠声声,交织成一幅寻常的乡村暮景。
然而张静轩知道,在这片看似寻常的暮色与灯火之下,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在每一个细微处展开。信息的传递、流言的散布、线索的伪造、真假的辨认……每一步都关乎成败,甚至生死。
他吹熄油灯,走出书房。清冷的夜风让他精神一振。抬头望去,天际已现出几颗疏星,明天,应该又是个晴天。
无论晴天还是风雨,该来的,总会来。而他和他的同伴们,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网已撒下,只待风云际会,看谁能最终成为真正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