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万籁俱寂。
打更人的梆子声刚刚响过三更,余音在空旷的街巷间缓缓消散。青石镇彻底沉入梦乡,连最警觉的犬吠都听不到几声。然而,在张家后院的厢房里,张静轩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窗边的暗影里,窗户开着一线缝隙,目光穿过庭院,落在那堵分隔张家与邻舍的高墙上。墙的另一边,是陈家后园的一角。今夜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光勾勒出树木和屋脊模糊的轮廓。
傍晚时,水生从陈老家回来,带回了陈老秀才几句看似寻常、却让张静轩心头一紧的话。
水生复述道:“陈爷爷今日教我临帖时,忽然说起古人有‘藏之名山,传之后人’的做法,又说有些旧物旧事,留在身边是祸非福,不如及早付之一炬,或托付给真正靠得住的人,免得累人累己。他说这话时,看着窗外那棵老梅树,叹了口气,又让我别把这些闲话到处说。”
藏之名山,传之后人?付之一炬?托付给靠得住的人?
陈老这是在暗示什么?他手中难道真握有与旧矿或秦先生之事相关的紧要物件?他感到了威胁,所以在犹豫是销毁,还是寻找可信之人托付?
张静轩当时便让水生这几日多去陈老家,留心老人言行,更留意有无生人靠近。此刻,他独坐深夜,心中反复掂量着这几句话的分量。
如果陈老真有重要东西,他会交给谁?父亲张老太爷?大哥静远?还是……自己?陈老素来欣赏自己,也曾多次指点学问,更因秦先生之事,对自己有一份特别的关注。
但若陈老真决定托付,为何不明言?是还在犹豫?是顾忌什么?还是……在等待某个时机?
就在这时,极其轻微的“吱呀”声,隔着庭院和高墙,隐隐传来。
张静轩全身瞬间绷紧,凝神细听。那是木门轴转动的声音,来自陈家方向!声音极轻,刻意控制,但在深夜里,落在他全神贯注的耳中,却异常清晰。
陈老这么晚开门?他要做什么?
张静轩没有点灯,悄无声息地移到房门边,轻轻拉开一道缝。只见张家院内一片寂静,父母和大哥的房门都紧闭着。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墙外的动静。
极轻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缓慢而谨慎的脚步声,贴着墙根,正朝着镇子西边的方向移动——那不是去往街面的方向,而是通往镇外后山的小路!
陈老深夜独自出门?去后山?
一个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张静轩的心脏。陈老莫非……要去“藏之名山”?或者,他感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要独自去处理什么?
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通知家人可能带来的响动和耽搁,张静轩迅速套上一件深色外衣,从床下摸出那把陈老秀才所赠、饮过血的匕首,插入靴筒。他如同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穿过庭院,来到后院墙边。这里有一处早年为了防火留下的窄小边门,钥匙只有他和福伯有。
他极轻地打开边门,闪身而出,迅速融入墙外的黑暗之中。
星光黯淡,勉强能辨清道路。他不敢跟得太近,循着前方那极其微弱的脚步声和模糊移动的黑影,保持着约莫二三十步的距离,借助沿途的树木、柴垛、墙角掩护身形。心跳如鼓,但脚步却异常稳定轻巧。在省城安全屋经历过的生死时刻,在山中跟随大哥学习的潜行技巧,此刻全都用上了。
前方的黑影,果然是陈老秀才。老人穿着一身深色的旧棉袍,头上戴着一顶遮住大半面容的毡帽,手里似乎拄着一根拐杖,但走得并不慢,对路径极为熟悉,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巷和废弃的菜园边缘前行。
他的方向很明确——镇西,靠近野猪沟山脚的方向。但并非直接上山,而是在靠近山脚的一片荒凉地带拐了个弯,朝着……关帝庙废墟而去?
张静轩心中疑窦更甚。关帝庙三年前毁于大火,秦先生也葬身其中,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草萋萋,镇上人平日都忌讳靠近。陈老深夜去那里做什么?
他更加小心地隐蔽自己。前方的陈老似乎并未察觉有人跟踪,步履略显急促,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心。
不多时,残破的关帝庙轮廓在夜色中浮现。焦黑的梁柱歪斜,残垣断壁在星光下如同狰狞的巨兽骨骼。夜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阴森。
陈老在庙前残存的石阶下停住脚步,左右张望了片刻,似乎确认无人,这才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踏着瓦砾,走进了废墟深处。
张静轩伏在废墟外一处半塌的土墙后,目光紧紧锁定陈老的身影。
只见陈老走到原本大殿神龛的位置(如今只剩一个焦黑的石台基),他并没有跪拜或做什么仪式,而是蹲下身,用拐杖拨开石台基一侧堆积的瓦砾和荒草,露出下面一块看似普通、边缘却较为规整的青石板。
陈老放下拐杖,双手用力扣住石板边缘,竟缓缓将那石板挪开了!石板下,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大小仅容一人勉强钻入。
张静轩看得心头剧震。这关帝庙废墟之下,竟然有暗格或地窖?陈老为何知晓?里面藏着什么?
陈老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火折子,晃亮,俯身钻入了洞口。火光在洞口一闪,随即消失在下方。
张静轩耐心等了片刻,废墟内再无动静,只有风声呜咽。他深吸一口气,从土墙后悄然起身,同样借助断壁残垣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靠近那个洞口。
来到近前,他才看清,那石板颇为厚重,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显然不是近期所设。洞口内,隐约有微弱的光线和一股陈年尘土混合着霉变的气味传来。他侧耳倾听,下面传来极轻微的、像是翻动物品的窸窣声。
下去,还是不下去?
下去,可能直面陈老的秘密,但也可能吓到老人,甚至引发误会。不下去,今夜此行便失去了意义,他无从知晓陈老究竟在做什么,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