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远被纪委人员带离会议室的那一刻,窗外的天色就渐渐沉了下来。先是起了一阵风,卷着梧桐叶在市委党校的青砖路上打着旋儿,紧接着,细密的雨丝就落了下来,敲在车窗玻璃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凌郑国坐在车里,指尖还残留着会议桌上的凉意。他没有急着回办公室,而是让司机拐了个弯,朝着市委大院深处的2号别墅开去。这段日子,从临江化工厂的污水横流,到江天的锒铛入狱,再到钱明远的实名举报,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绷紧的弦,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此刻,卸去了会议室里的剑拔弩张,他只想回家,闻闻厨房里的烟火气,听听女儿凌清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市委2号别墅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灰墙红瓦,带着几分苏式建筑的简约大气。院子里种着一棵老香樟,枝繁叶茂,即使是秋雨绵绵的时节,也透着一股子生机。院门没锁,凌郑国轻轻推开,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女儿清脆的笑声,夹杂着保姆张阿姨温和的叮嘱声。
“凌清,慢点跑,地板滑!”
“张阿姨,我在练跳绳呢!老师说明天要考试,一分钟跳一百个才算及格!”
凌郑国换了鞋,把湿漉漉的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循着声音走进客厅。只见八岁的凌清扎着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运动服,正踮着脚尖在客厅的防滑垫上蹦跶。她的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跳绳在她脚下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张阿姨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毛巾,生怕她摔着。
听见脚步声,凌清猛地停下,手里的跳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看见凌郑国,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秋雨洗过的黑葡萄。
“爸爸!你回来啦!”
她丢下跳绳,像一只小炮弹似的扑进凌郑国怀里,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和汗水的味道。凌郑国弯腰抱起她,只觉得怀里的小丫头又沉了些,心里那点紧绷的疲惫,瞬间就被这柔软的暖意融化了。
“慢点跑,摔着了怎么办?”凌郑国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声音里带着笑意。
“才不会摔呢!我可是跳绳小能手!”凌清仰着小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皱起了眉头,小嘴巴撅得能挂个油瓶儿。
凌郑国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好笑:“怎么了?谁惹我们凌清小公主不高兴了?”
张阿姨在一旁笑着插话:“还能有谁?还不是她那几个‘小男朋友’呗!”
“张阿姨!”凌清羞得脸通红,伸手去捂张阿姨的嘴,惹得张阿姨连连避让。
凌郑国挑了挑眉,抱着凌清走到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毛巾,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哦?跟爸爸说说,是怎么回事?”
秋雨敲打着客厅的落地窗,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雨水打湿,绿得发亮。客厅里的暖光灯亮着,映得地板上的光影明明灭灭。凌清依偎在凌郑国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衬衫扣子,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爸爸,我有个很严重的问题要问你。”她一本正经地说道,小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说,爸爸听着。”凌郑国配合着她的语气,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就是……”凌清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我们班的同学王浩宇,他很可爱,每次我忘记带橡皮,他都会借我,然后对我微微一笑,有两个小酒窝呢。还有三班的赵子轩,他呢,就比较酷了,会跆拳道,上次有个男生欺负我,他还帮我解围了。还有西班的林墨,他长得好看,画画特别好,还送了我一张他画的小兔子。”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着,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可说着说着,又垮下了脸。
“可是,我现在有点苦恼。”凌清叹了口气,那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凌郑国差点笑出声。
“苦恼什么?”
“我觉得他们三个都很好,我都喜欢。”凌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还有……我也想周辰了。”
周辰这个名字,凌郑国并不陌生。那是凌清在市第一幼儿园时的玩伴,父母都是市第一医院的医生,家就住在幼儿园附近。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好得不得了。后来凌清上了小学,去了离家更远的市实验小学,和周辰见面的次数就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