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在黎明时分打响。沈旧池骑马站在一处矮坡上,看着底下的战场。三千骑兵分成三路,左右包抄,中路直插。王恕亲自带着中路军冲在最前面,那面“王”字大旗在雪地里格外刺眼,旗杆上系着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蛮子的营地在一条冰河边上,帐篷稀稀拉拉地散着,还没完全集结完毕。斥候报回来的数字是八千,但沈旧池在坡上看了一会儿,觉得不止。那些帐篷从河岸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密密麻麻的,像雪地里长出来的一片片黑蘑菇。他在数,数不清。风很大,把他大氅上的雪吹得扑簌簌地往下掉。
周虎趴在他身边,手里攥着刀,指节发白。“大人,王将军冲进去了。”沈旧池看见了。中路军已经撕开了蛮子营地的外围,骑兵们举着刀,从帐篷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像一把烧红的铁棍插进雪里,嗤嗤地冒着烟。可蛮子太多了,从一个帐篷里钻出来几个,从另一个帐篷里钻出来几个,越来越多,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王恕的大旗在人群中时隐时现,旗杆上的红绸还在飘,但旗面已经被血糊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沈旧池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些。“左路军怎么还没到?”他问。周虎往东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东边那片雪地里,左路军的旗帜出现了,但不是朝着蛮子营地的方向,是朝着他们这边。不是在冲锋,是在撤退。沈旧池的目光一沉,他看见了——左路军后面,跟着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影。蛮子的骑兵,从东面绕过来了,比预想的多得多,把左路军咬住了,咬着不松口,像一群饿狼围着一头受伤的鹿。
沈旧池调转马头。“吹号。让左路军往我们这边靠。”周虎愣了一下。“大人,我们只有三百人——”沈旧池看着他,没有回答。周虎没有再问,掏出号角吹了起来。号声在雪地里传出去很远,呜呜的,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叫。左路军的旗帜转向了,朝他们这边靠过来。后面的蛮子也跟过来了,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他们马刀上反射的光。
沈旧池拔出刀。“跟我走。”
他策马冲下矮坡,三百骑跟在他身后。雪地很滑,马蹄踩下去溅起一片白雾。风灌进嘴里,冷得像是要把喉咙冻住。他没有回头,眼睛盯着前方那面左路军的旗帜,盯着旗帜下面那些正在拼命的士兵。他冲进去了。
第一刀砍下去的时候,他的手稳得很。刀锋切开蛮子的皮甲,切开里面的血肉,骨头卡了一下,他手腕一转,抽出来。血溅在脸上,冷的。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他没有数,也不用数。他的眼睛盯着那面旗帜,盯着旗帜下面的王恕,盯着那些穿着自己人甲胄的身影。他的手很稳,和他平时在禁军衙门批折子的时候一样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号角声。不是他们的号角,是蛮子的。撤退的号角。蛮子从东面退下去了,留下一地的尸体,人和马的混在一起,分不清。雪被血化开了,红的白的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沈旧池骑在马上,刀垂在身侧,血顺着刀锋往下淌,滴在雪地里,一滴,两滴。他的手没有抖。
王恕骑着马从人群里挤过来,甲胄上全是血,脸上也是。那道疤被血糊住了,像一条刚割开的口子。他在沈旧池面前勒住马,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喘着粗气。
“沈太尉,您受伤了?”
沈旧池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甲胄裂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出来了,血正在往外渗。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砍的,不疼,可能因为太冷了。
“皮外伤。”
王恕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调转马头,看着战场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左路军损失不小。中路军也伤了百来号人。”他顿了顿,“蛮子死得更多。但他们人多。八千,不是八千,是上万。他们还没全部到齐,到了齐,更难打。”
沈旧池没有说话。他看着东边那片雪地。蛮子退下去的方向,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还能看见一片黑影,正在往北移动。他们在撤退,但不是溃败,是退回去等人。等到了人,还会再来。
“收兵。”沈旧池说,“回城。”
回城的路上,沈旧池骑在马上,走得很慢。周虎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肩膀,嘴唇动了几回,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沈旧池知道他想说什么,没有回头。进了城,王恕让人清点伤亡,沈旧池回了营帐。他把甲胄脱下来,费了很大劲,左肩使不上力,甲胄的带子被血糊住了,解不开。他拽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气。周虎跑进来帮他解,解了半天,解开了。甲胄下面,中衣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伤口上,撕不下来。周虎的手在抖,沈旧池看了他一眼,自己伸手把中衣从伤口上撕下来。皮肉被带起来一块,血又涌出来了。
“大人!”周虎的声音都变了。
“拿药来。”
周虎跑出去,端了一盆热水、一卷纱布、一瓶金疮药进来。沈旧池坐在床沿上,自己清洗伤口,自己上药,自己缠纱布。手很稳,只是动作比平时慢。缠到最后,左手的力气不够了,纱布松了。周虎伸手帮他按住,他把纱布缠完,打了个结,靠在床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大人,您歇着吧。”周虎的声音有些哑。
沈旧池摇了摇头。“军报呢?王将军送来了吗?”
“送来了。在桌上。”
沈旧池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军报看。伤亡数字,粮草消耗,蛮子的兵力估算。他看了一遍,放下,坐在椅子上。灯油耗尽了,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彻底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份军报上。他看着那份军报,忽然想起李清川。想起他坐在东宫的书房里,手指搭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叩,叩得很慢。想起他站在窗边,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说“下雪了”。想起他拉着自己的手,说“手怎么还是凉的”。想起他低着头,耳朵红了,说“你今晚还睡这儿”。
沈旧池闭上眼睛。伤口在疼,一跳一跳的。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动了一下,没有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