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仿佛都在看到那道身影时,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歉疚。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无比坚定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又仿佛近在咫尺。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对视着。
风卷起姜莲姝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拂过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崔怀瑜抬起手,替她拢了拢发丝。
“我回来了。”
姜莲姝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看着他,仔仔细细地看,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人是否完好,是否真实。目光落在崔怀瑜澄澈的眼睛里面的时候,她知道,那里面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拳头。
“孙伯……被害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崔怀瑜反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陛下已下旨,重查崔家旧案。所有证物,均已呈递御前,此案由圣上亲自审问,不日便会下旨,那些魑魅魍魉……一个也跑不了。”
姜莲姝又点了点头,这一次,眼眶猝不及防地红了。
一切尽在眼角的那滴泪里。
两人紧紧依偎在宫门前,城楼之上,林倾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一刻,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与嫉恨,忽然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一声,漏了个干净,只剩下茫然的神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她自幼金枝玉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崔怀瑜是她生平第一次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她以为权势、地位,足以碾压一切。她刁难、设障、甚至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无非是想证明,那个从乡野来的女子不配,那份所谓的真情不堪一击。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安仁坊上门施压,归家小厨让其锒铛入狱,碎瓷蒲团让姜莲姝失仪,银针暗算没能让她伤残,香积寺的威胁没能让她退缩,莲子羹的毒计没能让她母女离心,甚至连孙伯的死……似乎也只是让她更坚韧,更死死地站在了崔怀瑜的身边。
而崔怀瑜,这个她曾以为清高孤傲、不识时务的状元郎,在并州那样龙潭虎穴之地,竟克服了所有人的威胁和阻挠,拿到了翻案的铁证,活着走出了宫门,走到了那个等他的人面前。
他们就像两株紧紧缠绕的藤蔓,风雨愈狂,缠绕愈紧。
外力非但不能将其折断,反而让他们的根系扎得更深,骨血融得更牢。
而她林倾岚,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坐拥无上权势,此刻却像个小丑,所有手段落在他们身上,只成了笑话,反而衬得那份风雨同舟的情意,愈发刺眼。
她所求的,究竟是什么?是崔怀瑜这个人,还是那份她从未拥有过、也永远无法理解的感情?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宫灯次第亮起,在崔怀瑜和姜莲姝身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们相携着,转身,慢慢走向长街尽头,走向将军府的方向。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最终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林倾岚久久伫立,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直到夜风将她华贵的宫装吹得冰凉。她缓缓松开扣着墙砖的手。
罢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宫门长街,转身一步步走下城楼。
宫门之内,是她的世界,金碧辉煌。
宫门之外,是他们用血肉趟出来的路,紧紧相依。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