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盯著贺奔半晌,突然站起来:“我……我只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朝廷一切开销,都是孟德兄供养,你说的君之禄……”
“这只是暂时!”荀彧再度打断贺奔的话,频繁打断他人说话的行为很是不好,荀彧很少如此失態。
“暂时?”
贺奔重复了一下这句话,然后嘆气:“文若,你这是在自欺。”
“我没有!”荀彧的声音陡然拔高,但隨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態,强迫自己压低声音,“天子仍在许都,朝廷典章仍在,祭祀不绝,这便是汉祚未亡!主公是汉臣,我是汉臣,疾之,你也是汉臣……”
“哦,高祖皇帝还是秦臣呢。”贺奔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荀彧耳边。
荀彧难以置信地看著贺奔,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这等“大逆不道”的类比,如此的直白,几乎是將那层最禁忌的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疾之啊,你……你岂可……”
荀彧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向贺奔,竟一时语塞。
他饱读诗书,精通经义,自然知道贺奔这话背后赤裸裸的含义。
八个字,时移世易,天命有归。
“我怎么不能说?”贺奔反而更加平静了,他甚至还给荀彧续了一杯茶,“文若兄啊,我们读史,不就是为了明理、知变吗?”
“周代商,秦代周,汉代秦……哪一次不是『变?哪一次不是旧的『臣取代了旧的『君?”
“这天下,从来就不是一家一姓永恆不变的私產。”
“当它不能再庇佑万民,甚至成为动乱根源时,就该变了。”
贺奔一边说,一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我们现在爭论的,不是该不该『变,而是怎么去『变,由谁来主导这个『变,才能让这天下少流点血,早点安定下来。”
荀彧盯著贺奔,许久,没说出一句话来。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文若兄,孟德兄现在是汉臣,可当主公平定天下,四海一统之日,孟德兄还能做汉臣么?天子与孟德兄之间,猜忌渐生,君臣相疑,最后闹得不可收拾,血流成河?“
“我……”
荀彧想反驳,想说不会到那一步,想说曹操会恪守臣节,想说天子会圣明烛照。
可这些话,在他自己听来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人性幽微难以测度,功高不赏,权大逼主,这就是铁律。
贺奔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追击:“文若兄,你比我更懂人心,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孟德兄与天子之间,那看似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天子难道真的不想重掌权柄,乾纲独断吗?”
“现在天子只是没有足够的力量,所以他只能选择蛰伏,但如果他不想重整汉室,他的身边又怎么会聚集那些不甘寂寞的大汉忠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