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9月1日
费赞到的黎波里,四百公里沙漠公路。
奥马尔坐在副驾,马哈茂德开车,埃维利亚在后座。车刚出洼地的时候,马哈茂德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不是对谁说的,只是说:“成了。”
就这两个字,和昨夜他说的那两个字一模一样,但在这个早晨说出来,重量完全不一样------昨夜那两个字是確认,今天早晨这两个字是放下。
没有人接,三个人就这么安静下来,看著费赞早晨的荒漠在车窗外展开,橙红色的光从东边平铺过来,把整片沙地打成一种奇异的暖色,像是这片土地自己也知道今天不一样,把最好看的顏色拿出来晒了一下。
奥马尔靠著车窗,眼睛睁著,但没有在看什么。
他在听收音机。
广播还在重播,那段话被一遍一遍地推出去,推进每一个还没有醒的人的耳朵里,推进每一个打开收音机的早晨,推进这片土地上所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角落------“利比亚人民,自由的军官们向你们致意。。。。。。”奥马尔把音量调低了一点,低到只有他能听清楚,让那个声音贴著耳朵走,感受那种他只有今天才能感受一次的东西:那段话是他写的,那段话正在被整个利比亚听到,那两件事同时是真实的,今天,现在,此刻。
他没有把这种感觉表现出来。他只是听著,靠著车窗,看著外面的沙漠。
车开了將近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的轮廓------苏尔特方向的一个路边镇,二三百户人家,有一条短短的主街,主街上有茶馆、有修车铺、有一个总是开著的小杂货店。马哈茂德没有减速的意思,奥马尔也没有开口要停,就这么往前开。
但车快到镇口的时候,奥马尔看见了一件事。
主街的路边,一个老人坐在一把木椅子上,椅子就放在自家门口的沙地上,他手里拿著一个电晶体收音机,把收音机贴著耳朵,身体微微向前倾,像是在用整个人去接收那个声音。他旁边站著他的老伴,站在门框边上,手扶著门框,也在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听著,听著那段已经在播第不知道多少遍的广播。
那个老人,那把椅子,那个收音机,那个老伴,还有他们两个人身体里那种一望便知的、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奥马尔盯著他们看了两秒。
“停车,”奥马尔说。
马哈茂德没有问为什么,把车靠边停了。
奥马尔推开车门,走下去。
他走到那个老人面前,老人这才抬起头,看见了他,收音机还贴著耳朵,手没有动。他打量了奥马尔一眼,没有认出他是谁------他为什么会认出来,他只是一个在路边听广播的普通老人。
奥马尔在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眼睛和坐著的老人齐平,“老人家,广播里那段话,你听见了吗?”
老人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把收音机从耳边拿下来,说:“听见了。”
“有没有听懂?”
老人停顿了一下,“他说,石油是我们的,”他说,“土地是我们的。”
“是,”奥马尔说,“说的是真话。”
老人又看了他很久,那种打量不是怀疑,是一种比怀疑更古老的东西,是一个在沙漠里活了一辈子的人用来判断眼前这个人说的是不是真话的那种看法。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收音机放在膝盖上,说了一句话:
“年轻人,你说是真话,就让我们看见真话。”
奥马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感受到了它的重量------不是压迫,是那种你欠了什么东西、你知道你欠了、而且你愿意还的那种重量。
“好,”他说,“我记住了。”
他站起来,回到车里,把门带上。
马哈茂德没有问,发动车,继续往前开。
埃维利亚在后座看著奥马尔的侧脸,没有说话。
收音机里,那段广播又播到了“石油是你们的,土地是你们的”,奥马尔把音量调回来,听著,看著窗外那个小镇在身后消失进沙漠里。
年轻人,你说是真话,就让我们看见真话。
四十三年。他知道这四十三年里他欠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