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正月已过,运河边的柳枝却还僵着不肯吐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陈文强站在德州城外一处官田边上,靴底沾满了湿冷的泥巴,眼睛盯着田垄间那道新翻的犁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三天了。他奉李卫之命,在这片试验田里试推行一种新式深耕犁——说是“新式”,其实不过是他在老家时见过的那种改良型曲辕犁的变体,将犁壁弧度略作调整,铧刃加长三寸,入土更深,翻土更匀。陈家几个老佃农看过图纸,都说这玩意儿在南方水田里好使,在北方旱地上头一回见,未必管用。陈文强说,试试嘛,不试怎么知道。结果一试,出事了。头一天,耕牛拉着新犁下地,走了不到二十丈,犁铧“咔”地一声崩了。铁匠说是钢材淬火过了头,太脆。陈文强连夜让人重铸,调整了铁料配比。第二天再试,犁铧没崩,可犁壁被一块埋在地里的石头别裂了。清理完碎石,第三天又试,这回犁铧和犁壁都撑住了,可扶犁的老农说,这犁太重,耕牛拉得直喘,一天下来比旧犁少耕了三成地。“东家,”老农赵大耙把旱烟袋往鞋底上一磕,苦着脸说,“俺知道您是好人,想教咱种地种得轻省些。可这地啊,它有脾气。您不能拿南边那一套硬往北边套,牛不答应,地也不答应。”陈文强没吭声。他蹲下去,用手扒开犁沟里的土,捏了一撮放在指尖捻了捻。土质板结,墒情一般,确实和江南的沙壤土不一样。他忽然有点想念陈浩然。若是儿子在场,大概能从土质结构、气候差异这些他听不太懂的角度,把问题掰开揉碎了讲清楚。可浩然还在江宁,虽然已经从曹家辞馆脱身,但人尚未北上与他们会合。眼下这事,只能他自己扛。“再改。”陈文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晚饭,“犁铧再薄一分,犁壁弧度收小,减轻整体重量。另外——把那头老黄牛换成骡子,骡子耐力好,拉得动。”赵大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着陈家也有些年头了,知道这位东家看着好说话,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哦不,九头骡子都拉不回来。消息传到李卫耳朵里时,已经是第四天了。李卫没发火,只是把陈文强叫到签押房,给他倒了一碗茶——粗瓷大碗,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典型的李卫做派。“老陈,”李卫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你那犁的事,我听说了。”陈文强端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摸不准李卫的意思——是责备他冒进?还是觉得他办事不力?“属下考虑不周,让大人——”“我不是说你考虑不周。”李卫摆摆手,打断了他,“我是说,你只试了三回就嚷嚷着要改,是不是太急了点?”陈文强一怔。李卫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是衙署后院,几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枯瘦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你知道这深耕的法子,我为什么让你来试,而不是让府里那些老农官来试?”李卫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大人是想……避开官面上的麻烦?”“对,也不全对。”李卫转过身来,眼神里有一种陈文强看不太懂的东西,“老陈,我跟你交个底。这深耕的事,不是我拍脑袋想出来的。去年年底,户部行文各直省,要求‘劝课农桑,讲求耕术’,你猜这折子是谁递的?”陈文强心中一动:“田文镜田大人?”“正是。”李卫冷笑一声,“田文镜在河南搞垦荒,搞得很是那么回事,雍正爷夸了他几次。他一得意,就上了个条陈,说要推广什么‘豫省新耕法’,让各地效仿。户部照准,行文下来,我浙江也收到了一份。”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节奏不紧不慢。“我李卫不是不干事的人,可我最烦的就是这种——拍脑袋想出来的政绩工程。河南的土质、气候、水利条件和浙江能一样吗?他田文镜在开封府搞成了,拿到湖州、嘉兴去试试?不把秧苗沤烂了才怪。”陈文强听明白了。李卫让他来试这个深耕犁,一是想看看这“新耕法”到底靠不靠谱,二来——如果真的可行,功劳可以算在李卫头上,推行得力;如果不可行,那也是“民间商人自行试验,与官府无涉”,李卫随时可以抽身。进可攻,退可守。脏活。这又是一桩脏活。陈文强忽然笑了。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山西做煤炭生意时,给那些官老爷们干的类似勾当——让他们在台面上风光体面,自己在台底下摸爬滚打。那时候他觉得憋屈,现在反倒觉得理所当然了。“大人放心,”陈文强把茶碗放下,语气平静,“这犁的事,我接着试。试成了,是大人指导有方;试不成,是我陈文强自己没本事,跟大人毫无关系。”,!李卫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是欣赏,是无奈,还是某种惺惺相惜的默契?“老陈,你这个人哪,”李卫摇摇头,“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像个做生意的。”“那我像个做什么的?”“像个——”李卫想了想,“像个在官场里泡了二十年的老吏。”陈文强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说笑了。我要是会当官,早就不做这伺候人的买卖了。”李卫哈哈大笑,没有再追问。出了签押房,陈文强没有直接回试验田,而是绕道去了城西一座小院。那是陈家目前在德州的临时落脚点。院不大,三进,住着陈文强和几个从老家跟过来的伙计,以及——前两天刚从江宁赶到的陈浩然。“爹,您回来了。”陈浩然迎出来,面色比在曹家时好了许多,但仍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郁。曹家被抄时的惨状,显然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嗯。”陈文强把外袍脱了扔给伙计,走进堂屋坐下,长出了一口气,“李卫那边,话里有话。”他把方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陈浩然听完,沉默了片刻,说:“爹,李卫这是在试探您。”“试探什么?”“试探您是不是真的‘懂规矩’。”陈浩然坐在父亲对面,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这是他在曹家养成的习惯,每当思考时就会不自觉地写写画画,“田文镜在河南推新耕法,李卫在浙江消极应付,这事迟早会传到雍正耳朵里。李卫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积极推行的合理理由。您这边的试验,如果证明新耕法在江南水土不服,那就是最好的挡箭牌。”“所以李卫希望我试不成?”“不,他希望您‘该成的时候成,该不成的时候不成’。”陈浩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朝廷催得紧,他就需要您这边‘试成了’,好交差;如果朝廷不催,或者田文镜的新耕法出了什么纰漏,他就需要您这边‘试不成’,好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陈文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成了……”“成了什么?”“成了他手里的一个——怎么说来着——对,‘工具’。”陈浩然苦笑:“爹,咱们从接手李卫那些‘脏活’的时候起,就已经是工具了。关键不在于是不是工具,而在于——这把工具,他舍得舍不得扔。”陈文强沉默了很久。“你觉得,”他慢慢开口,“咱们这把工具,他现在舍得扔吗?”陈浩然想了想,说:“舍不得。至少暂时舍不得。上回紫檀木的事,陈乐天那边运作得漂亮,李卫心里有数。再加上巧芸在杭州那边替李卫夫人办的那几件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咱们陈家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了。”“那就好。”陈文强点了点头,忽然又问,“对了,你从江宁回来,曹家那边……真的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陈浩然的眼神暗了暗。“没了。”他说,“曹頫被革职拿问,家产全部查封。曹雪芹母子搬出了江宁织造署,住在城北一座破庙里。我临走前去看了他们一趟,留了些银子。曹雪芹才十岁出头,什么都不懂,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他娘——曹頫的妾室——抱着孩子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陈文强叹了口气。“你做得对,”他说,“雪中送炭的事,该做。但别太张扬,别让人知道是咱们陈家在接济他们。曹家的事牵扯太深,沾上了就是麻烦。”“儿子明白。”陈浩然点头,“我是托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转交的,查不到咱们头上。”父子二人对坐无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这座小院,远处的运河传来艄公的号子声,苍凉而悠长。第二天一早,陈文强又去了试验田。这次他带上了陈浩然。浩然对农具改良其实并不精通——他前世是个历史系的学生,读的是书,不是农业机械。但他有一个本事:善于观察和总结。他蹲在田埂上看了小半个时辰,对陈文强说:“爹,问题不在犁上。”“那在哪儿?”“在耕法上。”陈浩然指着田垄,“您看,旧犁翻出来的土,是一块一块的,缝隙大,透气好;新犁翻出来的土太细太密,表面看着平整,底下其实是实的。这边刚开春,地气还没上来,土太实了,种子扎不下去。”陈文强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我说呢!难怪那老农说‘地不答应’,原来是这个理!”他立刻把铁匠和几个老农叫过来,重新调整方案——不减轻犁的重量,而是改变犁铧的角度,让翻土的时候自然形成一定的空隙。同时在犁后面加一个简易的碎土耙,把大土块打散,但不压实。又花了三天时间反复调试,第五次下地的时候,那头骡子拉着新犁走完了一整垄地,既不喘得厉害,翻出来的土也松紧适度。赵大耙蹲在地上用手扒拉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东家,”他说,“这回成了。”陈文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田埂上的陈浩然,儿子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消息传到李卫耳朵里,李卫只说了四个字:“知道了。不错。”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陈文强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一筐好话都重。然而,陈文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以为这件事已经圆满解决的时候,一封密信正从杭州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信是浙江巡抚衙门的幕僚写的,收信人是户部某位侍郎——田文镜一系的官员。信的内容很简单:李卫在浙江阳奉阴违,拒不推行朝廷新政,反而让一个山西商人在官田上胡闹,分明是在拆田大人的台。信中还提到,这个姓陈的商人来历不明,与李卫过从甚密,疑似在替李卫干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建议彻查。这封信在驿站换马的时候,被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多看了一眼。这个小吏的远房表兄,恰好是李卫府上一个门房的连襟。两天后,这封信的内容摘要,摆在了李卫的书桌上。李卫看完,没有发火,也没有慌张。他只是把那张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边,慢慢将字迹吞没。纸灰落地的瞬间,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田文镜啊田文镜,你要玩,我就陪你玩。”然后他提笔,给陈文强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深耕之事,暂停。等我的消息。”窗外的运河还在无声地流淌,水面下暗流涌动,看不见,却推着一切身不由己地向前。而远在京城的紫禁城里,雍正皇帝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各地推行新耕法的奏折,朱笔在“浙江”二字上停了一停,落下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圈。这个圈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