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那年的春天,天总是阴沉沉的,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妈牵着我的手去菜市场,她的手心总是汗津津的,攥着我的小手,捏得指节发白。菜市场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路窄得只能过两个人,两边的摊位支着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哭。我妈买了把青菜,又称了两斤苹果,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红。“回家了,囡囡。”她弯腰替我理了理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我的眼睛。我们抄近路回家,要穿过一个拐角。那拐角很暗,墙根堆着些烂菜叶,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飞。我刚转过拐角,就看见前面站着两个人。离我也就三步远,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他们的样子。左边的是个黑影子,佝偻着腰,背像座小山,怀里抱着堆铁链,铁链缠在一起,“哗啦哗啦”地响,链环上锈迹斑斑,沾着点黑糊糊的东西,像干了的血。他怀里还夹着张照片,黑白的,框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照片上的人脸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个笑脸。右边的是个白影子,高得像根竹竿,戴着顶尖帽子,帽子尖快碰到墙顶了。他手里拿着根鸡毛掸子,雪白雪白的,毛蓬松得像朵云,可看着一点都不软,倒像淬了冰,闪着冷光。他们都在笑。黑影子的笑是“呵呵”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股土腥味。白影子的笑没声音,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两排白牙,像庙里的判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亮得吓人。我突然就哭了,不是撒娇的哭,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怕,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我妈手背上,滚烫的。“咋了这是?”我妈慌了,蹲下来摸我的额头,“饿了?还是被谁欺负了?”我指着那两个影子,嗓子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我妈顺着我指的方向看,眉头皱成个疙瘩:“啥也没有啊,你这孩子,咋回事?”旁边摆摊的大妈递过来个面包:“给孩子吃口吧,许是饿坏了。”我妈把面包塞到我手里,我攥着面包,突然就想扔过去。我不知道自己为啥要这么做,就是觉得该扔。面包划过一道弧线,朝着那两个影子飞去——然后,穿过去了。面包“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层灰。那两个影子还站在原地,笑的样子没变,黑影子怀里的铁链又响了一下,白影子手里的鸡毛掸子轻轻晃了晃,像在跟我打招呼。我妈脸色一下子白了,什么也没说,一把把我抱起来,转身就往家跑。她跑得飞快,我的脸撞在她后背上,能感觉到她在抖,像秋风里的树叶。回家的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影子还在拐角站着,黑的佝偻,白的笔挺,都朝着我们的方向,笑着。那天下午,我开始发烧。一开始只是脸红,后来就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觉得浑身像被火烤,又像掉进冰窖,冷热交替着来,嘴里胡话连篇。我妈用酒精给我擦手心脚心,酒精味混着我的汗味,在屋里弥漫开来,像股馊掉的味道。“囡囡,醒醒,喝点水。”我妈把勺子凑到我嘴边,眼泪掉在我脸上,凉丝丝的。我睁不开眼,眼前总晃着那两个影子。黑影子的铁链缠在我身上,勒得我喘不过气;白影子的鸡毛掸子扫过我的脸,毛扎得我皮肤疼,他们的笑声在我耳边响,“呵呵”的,没声音的,搅在一起,像根针,扎得我脑仁疼。我妈抱着我去医院,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打了针,开了药,可烧就是不退。体温计的水银柱像疯了一样往上爬,冲到39度,又冲到40度,红色的刻度线看着像条血蛇。“要不……搬家吧?”我爸蹲在床边,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掉在裤腿上,他都没察觉,“许是这房子不吉利。”我们家的房子是租的,在一楼,潮得很,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像块块补丁。我妈早就想搬了,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当天晚上,我爸就找了辆三轮车,把家里的东西往临时找的房子运。我被裹在被子里,抱在我妈怀里,路过那个拐角时,我又看见了他们。黑影子和白影子还站在那里,铁链和鸡毛掸子看得更清楚了。黑影子怀里的照片好像换了,上面的笑脸对着我,眼睛眨了一下。我“哇”地一声又哭了,往我妈怀里钻,头埋在她脖子里,不敢再看。搬到新家,我的烧还是没退。新家在二楼,朝南,阳光很好,可我总觉得屋里阴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藏在衣柜里,或者床底下,在黑暗里盯着我。我妈整天以泪洗面,我爸急得嘴上长了燎泡。有天晚上,我爷来了,他听我妈说完事情的经过,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皱成核桃的脸。“怕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爷磕了磕烟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城南的柳婆子,懂这些,去让她看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柳婆子住在城南的破庙里,庙不大,就一间正殿,供着尊看不清脸的泥塑菩萨,身上落满了灰。庙门口种着棵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的,像只爪子,抓着灰蒙蒙的天。我妈抱着我,走进破庙时,柳婆子正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捻着串黑珠子,珠子油亮得像浸过血。“大师,您帮帮我孩子吧。”我妈“噗通”一声跪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她烧了好几天了,药都不管用……”柳婆子没睁眼,手还在捻珠子,嘴里的词听不懂,像虫子叫。我趴在我妈怀里,烧得更厉害了,眼前的东西都在转。我看见柳婆子身后的菩萨像动了一下,泥塑的脸裂开道缝,里面黑漆漆的,像只眼睛。突然,柳婆子睁开了眼。她的眼睛很亮,黑沉沉的,像两口井,直勾勾地盯着我。她没看我妈,也没说话,就那么盯着我,嘴角慢慢往下撇,露出点害怕的样子,像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大师?”我妈颤声问,抱着我的胳膊更紧了。柳婆子突然摆了摆手,手挥得很快,像在赶什么东西:“你走吧。”她的声音很尖,不像个老太太,“这活我接不了,也不敢接。”“为啥啊?”我妈急了,往前爬了两步,“您救救她吧,多少钱都行!”“不是钱的事。”柳婆子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瞟了瞟我身后,像是那里站着什么人,“他们是出来办事的,被孩子撞破了,记上了,要带她走……我管不了,谁也管不了。”“他们是谁啊?”我妈哭着问,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柳婆子没回答,闭上眼睛,又开始捻珠子,嘴里的词念得更快了,像在念咒。不管我妈怎么求,她都不再睁眼,也不再说话。我妈抱着我,失魂落魄地走出破庙。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条黑蛇,缠着我们的脚。我趴在我妈怀里,觉得后颈凉凉的,像有人在吹气,那“呵呵”的笑声和没声音的笑,又在我耳边响起来了。回家的路上,我看见路边的墙上,有人用红漆画了个符号,歪歪扭扭的,像个“走”字。风一吹,符号好像活了,笔画慢慢扭动起来,朝着我们的方向。我烧得越来越厉害,意识开始模糊。我能看见自己坐在沙发上,脸色通红,眼神呆滞,像个木偶。我妈给我喂水,我不咽;我爸叫我的名字,我不应。他们急得团团转,声音像隔着层玻璃,听不真切。这就是爷说的,丢了魂吧。就在我快要看不见自己的时候,我爸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个老师,文质彬彬的,可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藏着光。“这是我们学校的陈老师,”我爸跟我妈说,声音带着点希望,又带着点不确定,“他说……他能帮囡囡。”陈老师没说话,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个鸡蛋,白生生的,还带着点温度。他把鸡蛋放在我肚子上,轻轻滚起来。鸡蛋很凉,滚过我的皮肤,像块冰,把火烤似的热意压下去一点。我能感觉到鸡蛋在动,不是陈老师手在动,是它自己在滚,顺着我的肚子,慢慢往上,滚到胸口,又滚回肚子。滚了大概有一刻钟,陈老师拿起鸡蛋,鸡蛋还是白生生的,没什么变化。他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把鸡蛋放在火上烤。火苗“呼呼”地舔着鸡蛋,蛋壳慢慢变黑,发出“滋滋”的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我妈捂住嘴,不敢出声;我爸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突然,“啪”的一声,鸡蛋爆了。不是普通的爆开,是从里面炸开的,蛋壳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更吓人的是,鸡蛋里面没有蛋黄蛋白,只有一条虫子,黑糊糊的,有成人的大拇指那么粗,身子还在扭动,像条小蛇,被火一烧,发出股焦臭味,像烧头发。陈老师用镊子把虫子夹起来,扔进垃圾桶,又倒了点酒精,点着了。火苗窜得很高,映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好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件平常事。就在他说完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咚”地一下,回到了身体里。浑身的热意一下子退了,头不晕了,眼睛也能看清东西了。我看着我妈,突然喊了一声:“妈。”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陈老师没留下吃饭,也没要任何东西,转身就走了。我爸送他到门口,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回来的时候,我爸的脸色很复杂,像有什么心事。我的病就这么好了,不烧了,也不胡话了,能吃能睡,像没事人一样。只是偶尔晚上睡觉,会梦见那个拐角,黑影子和白影子还站在那里,铁链哗啦响,鸡毛掸子轻轻晃,对着我笑。,!后来,我爸真的调动了工作,去了另一所学校当校长。我们搬了家,离那个老城区很远,再也没去过那个菜市场,没走过那个拐角。我渐渐长大了,小时候的事慢慢模糊了,可那个黑影子、白影子,还有爆开来的黑虫,总像刻在我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来,吓我一跳。我问过我妈:“妈,我小时候发烧,那个陈老师到底是谁啊?他怎么那么厉害?”我妈正在择菜,闻言手顿了一下,菜叶子掉在地上。她没看我,捡起菜叶子,声音很低:“啥陈老师?不记得了。”“就是那个用鸡蛋给我滚肚子的老师啊!”我急了,“你忘了?他还把鸡蛋烧爆了,里面有条黑虫子!”“小孩子家家的,别瞎念叨。”我妈打断我,语气有点凶,“那都是你做梦呢,哪有什么虫子。”我又去问我爸。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我的话,报纸“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背有点驼,像那个黑影子。“爸,你还记得陈老师吗?”我爸捡起报纸,没看,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才慢慢开口,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门轴:“不记得了。都过去了,别问了。”“为什么不能问啊?”我追问,“他到底是谁?那个黑影子和白影子又是谁?柳婆子说他们要带我走,是真的吗?”“别问了!”我爸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睛瞪着我,里面有种我从没见过的恐惧,“再问……再问他们该回来了!”我被他吓住了,不敢再问。从那以后,我们家再也没人提起过这件事。陈老师、黑影子、白影子、柳婆子、黑虫子,都成了家里的禁忌,谁也不能说,谁也不能提。可我知道,他们都记得。我妈择菜时,偶尔会盯着墙角发呆,眼神空落落的,像看到了什么;我爸晚上睡觉,偶尔会说梦话,含糊不清的,像是在跟谁道歉;爷来家里,总是坐在门口,眼睛盯着外面,烟抽得一根接一根,眉头皱得紧紧的。去年,我回老城区办事,特意绕到那个菜市场。巷子还在,摊位还在,只是换了些新面孔。我走到那个拐角,墙根的烂菜叶还在,苍蝇还在嗡嗡地飞。拐角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像又回到了四岁那年。眼前晃着黑影子和白影子,铁链哗啦响,鸡毛掸子轻轻晃,他们对着我笑,“呵呵”的,没声音的,笑得我骨头缝都凉了。我转身就跑,跑出巷子,跑出老城区,直到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阳光晒在身上,才敢停下来喘气。有个老太太从我身边经过,手里提着个菜篮子,嘴里念叨着:“邪门了,这拐角总出事,前阵子有个小孩在这儿丢了,找了三天才找着,人傻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还是阴沉沉的,像浸了水的棉絮。也许,黑影子和白影子还在那里,在那个拐角,抱着铁链,拿着鸡毛掸子,笑着,等下一个像我一样的孩子经过。也许,那个陈老师也还在,在某个学校里,戴着黑框眼镜,口袋里揣着个鸡蛋,等着谁需要他。只是我爸妈不说,我也不敢再问。有些事,过去了,也像没过去一样,像根铁链,缠在心里,时不时“哗啦”响一声,提醒你,它们就在那里。从未离开。:()半夜起床别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