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朝堂,热得发闷。新刻的隆武年号还带木屑味,殿上却已经吵了三日。朱聿键坐在御座上,案前摊着南京、杭州、扬州三处军报。弘光怎么亡的,写得一笔一笔,全不留情面。弃城夜逃。江北四镇烂账。马士英、阮大铖被百姓绑送。朱由崧押往北京。最刺眼的,反倒不是这些。是大夏入城后封仓、平粮价、查账册、救伤民。这套东西,比十篇讨贼檄文难对付。朱聿键合上军报,道:“弘光亡,不亡于夏军先至,亡于朝中先烂。”殿中无人敢接。黄道周站在班首,袖中还夹着昨夜改过的诏稿。朱聿键继续道:“朕今日定两条。其一,用舍公明。东林、阉党、旧怨、门户,一概先放。能办事者用,误事者去。”这话还能听。不少旧臣松了半截。朱聿键抬手,压住殿中杂声。“其二,联寇抗夏。”殿里一下翻了锅。“陛下慎言!”“李自成逼死先帝,张献忠屠戮川中,此辈乃弑君流贼,岂可言盟?”“宁死不与贼同列!”一个老翰林跪得最响,额头磕在砖上,咚咚作响。旁边有人想扶,他反把袖子一甩。“臣读圣贤书六十年,今日若听朝廷与流贼结盟,宁撞死在福州殿上!”郑芝龙站在班末,没劝,也没笑。他只看地砖。地砖新擦过,亮得能映人影。可这殿里,最值钱的从来不是亮砖,是城外郑家的船。朱聿键拍案。“撞死容易。撞死之后,谁守福建?谁守江西?谁去湖广?谁挡大夏铁车?”老翰林张了张口,没话。朱聿键站起身,声音压得不高,却把满殿酸气压下去。“满清能亡,大夏能兴,靠的是礼法么?靠的是兵粮,靠的是火器,靠的是一套能把田亩、盐引、军饷全摊开的法子。你们还抱着几句名分不放,等大夏审计官进门,先问的不是你祖上忠不忠,是你家田契几本,欠税几何。”这话不中听。偏偏全打在肉上。有人低头看靴尖,有人偷瞄郑芝龙,还有人想反驳,舌头打了结。黄道周出班。“陛下,臣厌流寇入骨。李自成、张献忠之罪,不可洗。”朱聿键看他。黄道周道:“可大顺、大西残部尚有兵。湖南、四川、云贵,皆可牵制夏军。若我等只在福建、浙江几府死撑,夏军吃完江南,转头便能下闽。到时圣贤书也好,忠义牌坊也罢,都挡不住炮车。”殿中安静了些。老翰林气得发抖:“黄公,你也要替流贼说话?”黄道周回头看他。“我不替流贼说话。我替活人争几个月。”这句更难听。却比漂亮话耐嚼。朱聿键当殿下旨。三路密使即刻出发。一路入湖南,联络何腾蛟,并试探大顺残部。一路入四川,探张献忠虚实。一路往赣南、两广,催丁魁楚募兵北上,牵住大夏西南锋线。礼部官员还想争称呼。“给张献忠的书信,称其为贼酋,还是西营?”朱聿键冷冷看过去。“你若嫌称呼难写,便亲自去四川问他。”那官员闭嘴。郑芝龙这时才出班。“陛下远谋,臣佩服。只是三路使者要走海路、山路,粮饷不可少。福州新立朝廷,内库空,水师却日日耗银。若无福建海税归水师自筹,臣怕船出不了港。”黄道周眉头压下。来了。殿中旧臣也听明白了。郑芝龙要的不是粮,是权。海贸抽税,水师募兵,船厂修造,港口稽查,全要归郑家自己办。说白了,福州朝廷坐龙椅,海上算盘归郑家打。朱聿键看着郑芝龙。“郑卿要多少?”郑芝龙拱手:“臣不敢言要。福建沿海商税、船税、番舶入港之税,暂归水师核收。所收银两,六成充水师,四成解朝廷。水师官佐任免,仍由朝廷给札,实际调度,臣代陛下分忧。”话说得恭顺。刀却递到御案前。黄道周道:“六成太重。”郑芝龙不急。“没有水师,福州便无门。鲁监国在绍兴,夏军在杭州,海上若再乱,陛下拿什么守?”有人嘀咕:“郑家船也不是白来的。”郑鸿逵听见,眼皮一抬。那人马上低头。朱聿键坐回御座。他很清楚,眼下不能翻脸。郑芝龙是绳,也是笼。借它能过江,套在脖子上也勒人。“准。”郑芝龙叩首:“陛下圣明。”黄道周没再说话。散朝后,朱聿键召黄道周入内。殿外雨声敲瓦,宫灯不亮,倒省了几分尴尬。朱聿键把郑芝龙的奏本推到一边。“郑氏不可久制朝廷。”,!黄道周道:“眼下还要用。”“所以朕要另募御营。”黄道周抬头。朱聿键道:“不多,先三千。由你选人,福建旧卫、各府义勇、随朕南来之士,能识字者优先。粮饷从内库、宗室捐银里挤。兵器不靠郑家。”黄道周想了想。“郑芝龙会知晓。”“让他知晓也无妨。”朱聿键低声道:“皇帝若连三千亲军都没有,诏书就是郑家账房写的。”黄道周拱手。“臣办。”这事没瞒过三日。郑府,账房灯亮到半夜。郑芝龙听完密报,把茶盏放下。“皇帝刚坐稳龙椅,就想从我手里拿刀。”郑鸿逵皱眉:“要不要拦?”“拦什么?三千人,吃粮比打仗快。让他募。”郑芝龙翻开海税册,手指点着一行行银数。“等他发不出饷,再来找我借。到那时,御营姓朱还是姓郑,就不好说了。”郑鸿逵没接。他跟着唐王从杭州雨夜跑来,知道那人不是朱由崧那坨软泥。可福州这盘棋,软硬都要看银子说话。南京,临时行辕。锦衣卫校尉把截获的密信摊在卢象升案前。湖南、四川、赣南。三路。火漆有两处破损,字迹却清楚。贺文也在旁边,手里还抱着南京盐引旧账。他看了一眼,骂道:“这隆武朝廷刚开张,账还没立,联盟先拉起来了。真会挑活干。”卢象升没有笑。他在地图上点了点福州,又点绍兴、湖南、四川。“朱聿键比朱由崧难缠。”参谋问:“因他敢联寇?”“不止。”卢象升道:“朱由崧只想跑。朱聿键是真想把南方所有能咬人的狗拴到一根绳上。流寇、郑家、鲁监国、丁魁楚、何腾蛟,哪怕互相嫌脏,他也敢往一起按。”贺文叹道:“这要真按成了,我的账就得从南京查到四川。将军,能不能先打死几个,替我省纸?”卢象升提笔写电。“报北京。隆武联寇,意在整合南方反夏诸力。请示方略。”电报走线北上。两日后,回电到南京。孙传庭批得很短。“不怕其联寇,就怕南方不乱。使隆武、鲁监国、郑氏、何腾蛟、丁魁楚互疑。兵可缓,间不可缓。”卢象升看完,递给贺文。贺文念了一遍,乐了。“孙阁老这意思,是让他们先吵账本归谁?”卢象升道:“差不多。”当天,大夏宣传队和锦衣卫便动了。杭州传出消息:鲁监国使者暗至军管府,愿以绍兴、宁波归夏,换宗室保全。宁波码头又冒出另一种说法:郑芝龙已遣人赴南京,愿以海贸税额换大夏封爵,只求保郑氏船队。福州城里,不到五日,也有人在茶馆议论。“鲁王要降夏了。”“郑家早把退路找好了。”“隆武陛下联寇,郑家联夏,这账怎么算?”茶客说完就走,茶钱还多放两文。掌柜拿起铜钱,骂了一句:“下回散谣,先把茶喝完,浪费。”谣言这东西,讲究不在真,在刺挠。朱聿键收到风声,当场把茶盏摔了。郑芝龙也听见了。他没摔东西,只叫账房把今年海税册多抄两份。“将来谁问,都有账。”账房小声问:“若大夏问呢?”郑芝龙看他一眼。账房闭嘴,埋头抄字。六月下旬,隆武第一路密使入湖南。山道破,驿站空,路边旧旗被雨打得只剩半截。密使一行走到衡州北面,被一队人拦住。对方衣衫破烂,草鞋露脚趾,枪杆却排得齐。前排长矛,后排鸟铳,侧翼还有哨骑。不是散匪。领头汉子脸上有刀疤,先看福州文书,再看密使腰牌。他开口第一句,没问隆武,也没问福州。“李自成真在大夏手里?”:()古今倒卖爆赚万亿,缔造黄金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