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的北京,春日总是来得仓促又温柔。
刚入三月,凛冽寒冬的余温便彻底散尽。北海公园两岸的垂柳率先抽芽,细碎嫩绿的枝条纤弱柔软,顺着和煦的春风轻轻摇曳,宛若少女梳洗完毕的青丝,垂落湖面,搅碎一池浅浅春光。
横贯城区的长安街上,残雪消融殆尽。终日暴晒的春日暖阳熨帖着柏油路面,让坚硬的路面微微发软。晚风掠过解冻的泥土,裹挟着草木新生的青涩气息,混着泥土独有的微甜腥味,漫遍整座京城,褪去了战时的肃杀,满是安稳平和。
午后斜阳温柔,洒落北京大学古朴的红墙黛瓦之上。
高寒一身简约素雅的浅色棉布衬衫,外搭一件轻薄的米白色风衣,袖口规整挽至小臂,黑发束成干净利落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温润又清冷。她刚刚结束北大历史系的授课,粉笔灰还浅浅沾在袖口,干净清隽的脸上带着授课过后的淡淡倦意,眼神却依旧澄澈通透。
她讲授的是古文字学,课堂主题聚焦于甲骨文中的上古祭祀记录。台下满堂年轻学子,伏案笔记、凝神听讲,无人知晓,黑板上那些古朴晦涩的甲骨符号,并非单纯的上古文字。
这些镌刻着千年文明的纹路,与三千年前降临地球的星灵族符文,有着密不可分的渊源,是跨越时空的隐秘呼应,是极少有人知晓的世间秘辛。
高寒推着一辆复古黑色二八自行车走出校门,随即抬脚跨上车身。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发出细碎轻缓的滚动声。她沿着文津街缓缓骑行,晚风迎面吹来,拂动她鬓边碎发。
她素来偏爱这样的时刻。
将惊心动魄的隐秘使命,藏在烟火寻常的日常之中。如同将一颗滚烫独特的种子,深埋进平凡泥土,不动声色,静待时序更迭、悄然生长,无人窥探,无人知晓。于喧嚣俗世中隐匿锋芒,是她长久以来的自保方式,也是五号特工组最寻常的蛰伏姿态。
行至北海后门路段,街道行人寥寥,春日的湖面波光粼粼,几只野鸭浮在水面,慵懒游荡,为静谧的街巷添了几分生机。
道路一侧的树荫下,静静停着一辆通体漆黑的伏尔加轿车。车身漆面锃亮厚重,线条硬朗沉稳,在彼时的北京城极为少见,是专属苏联大使馆的公务用车,自带一股疏离肃穆的气场。
轿车副驾车门敞开,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立在车旁。
女人身着一袭版型挺括的浅灰色长风衣,衣摆垂至膝盖,身姿挺拔瘦削。她背对着马路,面朝北海湖面,安静凝视着水面嬉戏的野鸭,周身氛围安静又落寞,与周遭鲜活的春日景致格格不入。
高寒目光淡淡扫过,本未放在心上,脚下车速未减,径直向前骑行。可擦肩而过的瞬间,心底骤然升起一丝莫名的违和与熟悉。
那道背影的体态、站姿,甚至周身隐忍的气场,都太过熟悉。是刻在过往交锋记忆里,难以磨灭的轮廓。
她眉心微蹙,指尖轻捏刹车手柄。
“吱——”
自行车稳稳停在路边,车轮轻晃两下,彻底静止。高寒单脚落地,撑住车身,顺势回头望去。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湖边的女人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春风骤停。周遭的湖光、垂柳、行人,仿佛尽数褪去,整条安静的文津街,只剩下遥遥对视的两人。
“竹内云子?”
高寒低声脱口而出,语气里藏不住的错愕与意外。平静的眼眸微微收缩,心底瞬间翻涌无数过往。
眼前的竹内云子,早已不复往日凌厉张扬的模样。相较于三年前数次生死交锋时的状态,她苍老了太多。
一头乌黑长发尽数剪短,利落的齐耳短发干净朴素,未经任何染烫,发丝间夹杂着缕缕清晰的白发,在春日阳光下格外醒目。常年紧绷的面部线条彻底松弛,眼角、脸颊爬满了细密皱纹,镌刻着经年的疲惫与沧桑。
唯独一双眼眸,从未改变。依旧锐利清冷,藏着洞察人心的锋芒,如同淬过寒刃的薄冰。只是这份锐利不再偏执凶狠,褪去了战时的嗜血戾气,多了一层高寒从未见过的倦怠与荒芜。
多年之后高寒方才恍然读懂,那不是怯懦,不是妥协,是辗转半生、浮沉争斗后,深入骨髓的疲惫。
竹内云子看着错愕的高寒,薄唇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她的中文愈发纯熟,口音极淡,几乎听不出日式腔调,语气平静无波,不带敌意:“高寒小姐,好久不见。”
高寒抬手稳住车身,从自行车上利落落地。她身姿笔直,背脊微绷,全身肌肉下意识进入戒备状态。
过往数次生死对决、针锋相对的画面,瞬间在脑海飞速闪过。昆仑山的风雪对峙、暗处的暗杀博弈、立场对立的拼死较量,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