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和郑好问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立即上前。
他们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贸然的帮助都可能是冒犯。
女子就这样坐了约莫一分钟,呼吸才渐渐平稳。她抬起头,看向秦远,声音很轻,但清晰:
“秦大夫,我是林晚照。我……走不了路了。”
林晚照,三十二岁,省歌舞剧院首席舞蹈演员,主攻芭蕾与现代舞。
“从去年秋天开始。”林晚照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碎,那是长期与疼痛共存后特有的平静,“先是排练后足跟有点酸,我没在意。跳舞的人,哪个身上没点伤?”
“后来酸变成痛。每天早上落地时,左足跟像踩在钉子上,要扶着墙站五分钟,才能勉强走路。”
“再后来……”她顿了顿,“上个月演《吉赛尔》,最后那段独舞——阿尔伯特追忆吉赛尔的亡灵之舞。我需要在足尖上完成三十二个连续的旋转。”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
“转到第二十一个时,我听见‘咔嚓’一声。”
“不是骨头,是里面……像橡皮筋断了。”
“我摔在台上。观众以为那是剧情设计——吉赛尔心碎而死嘛。但我知道,是我的足……断了。”
郑好问听得手心冒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孕肚——那里有一个新生命在孕育,而眼前这个女子,她的艺术生命却可能正在枯萎。
“去医院看了吗?”秦远问。
“看了。”林晚照从随身包里取出一叠病历,“足底筋膜炎,跟腱止点炎,还有……距骨下关节紊乱。医生说,是长期超负荷训练导致的。”
她翻到最后一张诊断书,上面有一行加粗的字:
“建议暂停舞蹈训练至少一年,否则可能永久性损伤。”
“一年……”林晚照苦笑,“对一个三十二岁的舞者来说,一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终结。”
诊室里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只蝴蝶误入室内,在光束里翩翩飞舞——那轻盈的姿态,恰恰映照出林晚照此刻的沉重。
秦远没有看病历,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林老师,您最喜欢跳哪支舞?”
林晚照愣了一下,眼神忽然有了光彩——那是一种谈及挚爱时自然流露的光芒。
“《天鹅之死》。”她轻声说,“不是《天鹅湖》里那个,是福金编舞的独舞。一只垂死的天鹅,最后的挣扎、不甘、和解……最后那一下倒地,不是倒下,是沉入水面。”
“您跳那支舞时,足下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让林晚照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她缓缓说:
“轻。”
“不是不用力,是把力化在流动里。”
“足尖点地时,不是‘戳’,是‘吻’。每一次落地,都像天鹅的蹼轻轻拨动水面——既要借力,又不能惊扰水的平静。”
“最后那一下倒地……”她的声音哽咽了,“是整个身体,从头顶到足尖,一寸寸地、温柔地……交给大地。”
她哭了。
无声地,泪水滑过她精致的下颌线,滴在淡青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可是现在,”她哽咽着说,“我的足,不会‘吻’地了。它只会‘砸’地,只会‘痛’地。它忘记了……如何温柔。”
秦远点点头,站起身:
“那今天,我们就帮它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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