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沈烬站在深空心理治疗中心门口,看着全息屏上滚动的科室介绍。秦彻的名字排在专家列表第一位,头衔很长:“时空创伤研究室主任,前‘时间锚点’项目首席科学家,大撕裂后心理干预体系奠基人”。
照片上的男人大约五十岁,灰发梳理整齐,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标准得像个模板。但沈烬注意到他的左手——永远戴着一副黑色皮质手套,即使在室内照片里也没摘下来。
“左手有问题。”她低声自语。
这是父亲教她的观察法:一个人最想隐藏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多的真相。
三点整,自动门滑开。穿着白大褂的助理机器人滑出来,电子眼扫描她的面部。“沈烬女士,秦博士在第三诊疗室等您。请跟我来。”
走廊很长,两侧是单向玻璃的观察室。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正在进行各种治疗:有的患者戴着脑波感应器,有的在虚拟现实舱里挣扎,有的对着空气说话。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更隐秘的气味——恐惧。无数人在这里面对内心最深的恐惧,气味渗透进墙壁,成了建筑的一部分。
第三诊疗室在走廊尽头。
门自动打开。
房间是圆形的,没有窗户,墙面是柔和的米白色。中央摆着两把看起来很舒适的扶手椅,相距三米。墙角有台老式的咖啡机,正在咕嘟咕嘟煮着什么。薄荷的清香混着咖啡的焦苦,在空气里飘荡。
秦彻背对着门,站在一面墙前。
墙上挂着的不是证书或奖状,而是一幅手绘的星图。墨蓝色纸张,银色线条勾勒出星座,笔触有些稚嫩,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给秦叔叔,谢谢你治好我的噩梦。小光,2149年。”
“小光是我治愈的第一个孩子。”秦彻没转身,声音平静,“那时他七岁,和你父亲牺牲时你一样大。他总梦见大撕裂那天的火,梦见妈妈把他推进避难所,自己留在外面。”
沈烬没说话,走到椅子前坐下。
“我花了三个月,教他重新‘品尝’记忆。”秦彻终于转身,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沈烬旁边的茶几上,“不是忘记,是学会和痛苦共存。后来他画了这幅星图,说现在梦里的天空有星星了,不再只是火。”
他在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老了几岁,也真实了几分。
“周指挥官说你想评估‘共情味觉’。”秦彻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沈烬脸上,“能详细描述一下症状吗?”
沈烬从背包里拿出那两张营养券,放在茶几上。
秦彻的目光落在券上,停顿了三秒。很短暂,但沈烬捕捉到了——他的瞳孔轻微收缩,左手手套下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E-7724。E-7725。”他念出编号,声音依然平稳,“沈国栋。林晓棠。这两张券应该在四十年前就冻结了。”
“昨晚有人用它们买了我的馄饨。”沈烬说,“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人,声音沙哑,下巴有伤疤。他点了一碗清汤馄饨,吃完就走了。”
“你尝到了什么?”
沈烬抬起眼。“您怎么知道我能尝到什么?”
秦彻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周指挥官提交了初步报告。另外,你父亲当年的档案里提到过——林晓棠在‘时间锚点’实验期间,曾展现出类似的能力。通过食物感知情绪,我们称之为‘感官共情增强现象’。理论上,这种能力有遗传可能。”
“我父亲知道吗?”
“知道。”秦彻放下杯子,“但他要求保密。他说……不希望女儿被当成实验品。”
沈烬沉默。父亲总是这样,用他的方式保护她,哪怕那意味着让她在无知中孤独地长大。
“所以,”秦彻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昨晚你尝到了什么?”
沈烬闭眼回想。
“三种味道。铁锈、焦糊、还有……濒死的恐惧。混在一起,像三个人同时在我脑子里尖叫。”她睁开眼,“但最奇怪的是底下还有别的东西——希望。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秦彻的表情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变化。他眉头皱起,右手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手套的边缘。
“铁锈味对应的是创伤记忆一:舱室,流血的男人,关门命令。”沈烬继续说,“焦糊味是记忆二:燃烧的实验室,抱婴儿的白大褂女人。濒死恐惧是记忆三:黑暗,奔跑,门后的哭声。”
她停顿,看着秦彻。
“而希望……来自那个奔向门的男人。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但不后悔。他在希望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十秒。
只有咖啡机轻微的嗡鸣,和通风系统低沉的送风声。
秦彻缓缓靠回椅背,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这个动作他做了很久,久到沈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个男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希望他爱的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