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47年正月十七,巴塞尔市集。
卢卡把羊皮帽檐往下扯了扯,遮住半张脸。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褐色羊毛罩袍,是盛京代销点掌柜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穿在身上跟任何一个沿河讨生活的帮工没什么两样。他跟在一个推独轮车的本地菜农身后,慢悠悠地挤进了市集东头的铁器区。
巴塞尔的冬季市集不大,两百多个摊位挤在教堂前的广场上,卖的多是腌肉、干鱼、皮革和农具。铁器区在北角,一共七八个摊子,炉火在寒风中烧得旺,铁匠们站在各自的砧台后面,锤声稀稀落落。
卢卡的目光落在第三个摊子上。摊子后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本地铁匠,络腮胡子,皮围裙上溅满了铁渣。摊子前头摆着六七件铁器:两把短刀、一把锄头、三个铁锅,还有一具犁头。
那具犁头让卢卡停下了脚步。
远看轮廓,它跟盛京的标准铁犁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三角形犁铧,同样的曲面犁壁,甚至连犁壁上的那条导流脊线都仿得有模有样。但走近了看,差别就出来了。犁铧的刃口虽然也是斜磨的,但角度偏钝,刃线歪歪扭扭,不像盛京出品那样笔直如线。犁壁的弧度明显偏小,用手比划一下,曲率半径比标准件短了大约两指——这意味着翻土时土垡会被挤得太紧,容易黏在壁上。最显眼的是背面,还留着几道没有打磨干净的锻打印痕,锤窝深浅不一,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
“盛京货。”那铁匠见卢卡驻足,主动招呼起来,口音带着浓重的阿勒曼尼方言,“刚从莱茵河上游运来的,好铁好火,不信你掂掂。”
卢卡没伸手。盛京铁犁的背面从来是磨平的,汉斯铁匠坊的规矩,锻打后必须用平锤精修,再拿油石过一遍,不允许留锤印。而且盛京铁犁的犁壁弧度是杨定军用木模量过的,每具都卡着同一个模子翻砂铸造,不会偏差两指。
“多少钱?”卢卡问。
“比盛京便宜一半。”铁匠伸出油腻的手掌比划,“盛京的犁头要卖十二枚银币,我这儿只要六枚。都是好铁,在巴塞尔城里打的,坏了随时找我修。”
“六枚。”卢卡重复了一遍,弯腰拿起犁头。入手比盛京的轻——说明料薄了,要么是铁料不够,要么是锻造时拉伸过度。他用拇指刮了刮刃口,刮下一层暗褐色的铁锈,刃口下方露出的金属色泽发暗,淬火层浅得几乎看不见。
“这犁翻黏土,三亩地就得卷刃。”卢卡把犁头放回摊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铁匠的脸色变了变。“你懂什么?爱买不买。”
卢卡不再说话,转身挤出人群。他在铁器区又转了两圈,在第六个摊子上发现了另一具仿犁。这一具仿得更差,犁铧和犁壁是分开锻造后铆接的,铆钉打得歪歪扭扭,接缝处透着光。摊主是个老头,不是铁匠本人,只是代卖,说不出这犁的来路,只说是“施瓦本方向的货”。
中午时分,卢卡在市集南头的布匹区与同伴会合。同伴是织布工坊的一个老织工,叫艾拉的男人——不是水力工坊那个女艾拉,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左手上有一道被梭子割出来的老疤。他手里捏着半匹灰白色的布。
“西边第二个摊子。”艾拉把布递给卢卡,“自称水力细布,说跟盛京的一个样。”
卢卡展开那半匹布。经纬密度明显比盛京细布稀,用手指一撑,布面就出现了菱形的小孔。漂白也不均匀,有些地方发白,有些地方发灰,像是一块被太阳晒褪色的旧麻布。最关键是手感——粗糙,带着一股没有漂洗干净的碱味。
“怎么卖的?”
“比咱们的细布便宜七成。”艾拉说,“摊主说,这是施瓦本的新工坊用水力织机织出来的,跟盛京一样的法子。”
卢卡把布叠好塞进怀里。两人在市集上随便买了两块黑面包充饥,然后出了巴塞尔西门,沿着冰封的莱茵河河岸往北走,傍晚时分抵达盛京在城北的代销点,牵了寄存的马,连夜赶回阿勒河谷。
正月十八夜里,盛京藏书楼。
杨保禄听完了卢卡的汇报,又把艾拉手里的那半匹“水力细布”展开在灯下看了一遍。然后他走到墙角的柜子前,取出一把标准铁犁头——这是汉斯铁匠坊去年秋天的标准件——摆在桌上,让卢卡把从巴塞尔买的那具仿犁放在旁边。
两具犁头并排放着,高下立判。盛京的犁头在烛光下泛着一种沉稳的暗青色,刃口一线锋利,犁壁弧度流畅,背面平整得像刨过的木板。仿犁像是一个粗制滥造的孪生兄弟,歪歪扭扭,气色发灰。
“两具。”卢卡说,“巴塞尔铁器区至少有这两个摊子在卖。他们说货源是施瓦本方向。我打听了一下,那卖仿犁的铁匠叫康拉德,去年秋天才开始打犁头,之前只打马蹄铁和门铰链。”
“半年。”杨保禄说,“半年就能仿到这个地步,说明有人给了他样子,甚至给了他尺寸。”
“细布那边更怪。”艾拉说,“摊主说他们的工坊有水力织机。水力织机是咱们第三车间才有的东西,别说施瓦本,就是科隆那边也没听说过有哪家作坊真造出来了。他们要么是吹牛,要么是。。。”
“要么是见过咱们的机器,或者见过咱们机器的图。”杨保禄接上话。
杨定军一直在旁边沉默地听着。他拿起那半匹仿布,对着烛光看透光性,然后把布凑到鼻尖闻了闻。“漂白用的不是咱们的碱。碱味冲,残留重,是草木灰直接浸提的粗碱,没经过纯化。但织法。。。”他顿了顿,“织法模仿的是咱们的平纹密织,经线密度大概是咱们的七成,纬线只有六成。他见过咱们的布,数过经纬。”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下着正月里常见的冻雨,雨点敲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杨保禄看向杨定山。
“查内部。”
杨定山点点头,转身出去。
排查是从钾碱工坊开始的。弗里茨带着小扣子——造纸坊那边暂借来帮忙的——把工坊里所有人的行李和床铺过了一遍。正月十九中午,在学徒埃尔温的床垫子底下翻出了一张叠成四折的薄羊皮纸。
埃尔温十五岁,父亲是码头上的卸工,母亲是漂洗工坊的女工。他三个月前被招进钾碱工坊学徒,头脑聪明,手脚勤快,弗里茨本来挺看重他。那张羊皮纸上用炭笔描摹了一幅图:浸提池的剖面结构、草木灰与石灰水的配比、以及三道沉淀槽的排列顺序。图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埃尔温自己的笔记,记录着“灰水一比三”“首沉二时辰”“二沉过夜”这样的关键工序参数。
埃尔温被带到藏书楼时,脸色白得像漂过的布,腿肚子一直在抖。杨保禄没有骂他,甚至没有提高声音,只是把那幅描摹图放在桌上,问他:“谁让你画的?”
“一个。。。一个过路的商人。”埃尔温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两个月前,在码头边的酒馆里。他说他是科隆来的,收旧图纸,一张给五个铜币。我。。。我想买双新靴子。。。”
“他长什么样?”
“高个子,戴一顶灰色的尖顶帽,左脸颊上有一道疤,从耳朵一直到下巴。说话。。。说话是施瓦本口音。”
杨保禄和杨定山对视了一眼。左脸颊有疤、施瓦本口音——这两个特征与鲁道夫之前通报过的一个诺德海姆子爵的密探吻合。那个人去年秋天曾在苏黎世湖一带出现过,然后消失了。
“他还问了什么?”
“问。。。问玻璃工坊是不是真有蓝色的石头,问铁齿轮是不是用水推的。”埃尔温快要哭了,“我没敢乱说,真的,我就画了这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