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楼三层,临窗的雅间里,灯已经点上了。张信跟在刘涟身后,转过楼梯口,便见太子站在窗前,正低头看着楼下秦淮河上的灯火。晋王坐在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傅让将二人引到门口,便退了下去。刘涟整了整衣冠,领着张信上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臣刘涟,参见太子殿下。”张信也跟着跪倒:“臣张信,参见殿下。”朱允熥转过身来,快步上前,双手扶住刘涟的胳膊:“刘先生,快起来,快起来。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他扶起刘涟,又转向张信,笑道:“文直,你也快起来。”张信站起身来,心里微微一动。太子唤自己“文直”,这是称字,极亲近的称呼了。朱允熥引着二人在桌边坐下。酒菜早已摆好,一碟盐水鸭,一碟清炒虾仁,一碟笋尖,一碟熏鱼,正中放着一壶温好的黄酒。朱允熥亲自执壶,给三人斟了酒,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刘涟碗中,道:“这是给三位的饯行宴。海涛万里,路上珍重。”刘涟眼眶微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朱济熺坐在一旁,也饮了杯中酒。朱允熥又给张信斟了一杯,笑道:“文直,你是今科状元,按规矩该入翰林院,熬上十年八年,出来便是部堂大臣。你倒好,放着锦绣前程不要,偏要去南洋吃苦。家里头没埋怨你?”张信恭敬答道:“回殿下,臣母早已病故,臣父早年在伯温先生门下读书,也已故去多年。臣自小便听父亲说,男儿志在四方,岂可困守一隅?”朱允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四人边吃边谈。酒过三巡,话头渐渐热了起来。朱允熥放下筷子,缓缓开口:“刘先生,令尊是皇祖智多星。我在皇祖膝下,常听老人家谈起从前往事。每说起伯温先生,皇祖必定感伤不已。”刘涟低声道:“太上皇厚爱,臣父泉下有知,亦当感念。”朱允熥当然知道,刘涟这次主动请缨去南洋,说到底,不过是想逃离政治漩涡罢了。他端起酒壶,给刘涟斟了满杯,道:“先生即将远行,天涯海角,不知何年才能再见。临别之际,先生可有良策教我?”刘涟沉默了片刻,端着酒杯,缓缓开口:“殿下既然问起,臣便斗胆说两句。”朱允熥坐直了身子。刘涟道:“第一,南北割裂日久。江南尽得天下文脉,而北方的边塞军镇,却掌握在武勋手中。长此以往,南北之间,恐生隔阂。臣以为,殿下素有远志,一定考虑过迁都北平。”朱允熥心里微微一震,等着刘涟继续说。刘涟接着道:“第二,新老交替之际,最怕人才断层。太上皇开国,麾下老将,即将凋零。陛下登基之后,文臣武将,也多是前朝旧人。殿下若要大兴伟业,必须培养自己的人。”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朱允熥:“殿下这两年做的事情,臣看在眼里。擢拔新人,创办讲武堂,推广蒙学,都是正路。只是,步子还可以迈得更大一点。”朱允熥端坐不动,心里头翻涌了好一阵。迁都北平,这是他的隐念,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刘涟却一眼看穿了。这人目光如炬,却一味装聋作哑,直到要远走海外了,才终于开口。他沉默了几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刘涟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谢先生教诲。”刘涟连忙起身避让:“殿下折煞臣了。”朱允熥直起身,神色郑重:“先生到了南洋之后,请全力辅佐济熺。他毕镜年轻,有拿捏不准处,望先生多加提点。”刘涟躬身道:“殿下放心,臣必当竭尽全力。”张信坐在一旁,一直沉默寡言。从进京到现在,他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有人说太子信任武勋,轻视文臣。有人说太子出身尊贵,不通人情世故。可今夜看来,全不是那么回事。他主动请缨去南洋,算是赌对了。太子志在四海,大明的盛世,才刚刚开始。三天后,文华殿偏殿。二十八名举人站在殿中,神色各异,既兴奋,又紧张,偷偷四下张望。朱允熥穿了一件寻常的青袍,开口道:“兵在于精,而不在于多。皇祖渡江旧人,亦是二十八人之数,其中封公者几何?封侯者几何?封伯者几何?出将入相者又有几何?”此言一出,满殿寂静。朱允熥又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孤在石头城,翘首盼捷音。”他停了停,道:“随孤来。”二十八名举人面面相觑,跟着太子出了文华殿,穿过几道宫门,一路走到武英殿前。内侍通报之后,朱允熥领着他们走了进去。朱标坐在御案后,朱济熺、刘涟、张信三人已站在殿中。这些举人从未想过自己能进武英殿,更未想过能见到皇帝本人。,!一进门,便齐刷刷跪了下去,头碰着地砖,大气不敢喘一声。朱标看了朱允熥一眼,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一排人,开口道:“都起来吧。”二十八人颤巍巍站了起来,垂手立着,眼睛不敢乱看。朱标拿起案上一份名单,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每个名字念出来,那人都躬身应一声:“臣在”。念完了,朱标将名单递给夏福贵:“交吏部存档。一律正六品,俸禄从优,暂定一百二十两。”二十八人愣了一下,随即又齐齐跪倒:“谢陛下隆恩!”他们是落第举人,按规矩,这辈子能捞到一个从七品的县丞,便是祖坟冒青烟了。如今皇帝亲口许了正六品,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朱标摆了摆手:“到了南洋,好生做事,莫要辜负了朝廷的恩典。”众人齐声道:“臣等谨记圣训。”朱标又转向朱济熺:“南洋那边,朕就交给你了。凡事多听刘先生和文直的意见,不要莽撞,不要骄矜,不要刚愎,不要懒惰,不要懈怠。你是皇长孙,要给弟弟们树一个标杆。皇祖对你寄予厚望,朕亦对你寄予厚望。”朱济熺躬身道:“臣谨遵圣命。”朱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次日清晨,龙江关码头。晨雾还未散尽,江面上灰蒙蒙的。安国号稳稳地停泊在码头边,身后的商船一字排开,密密麻麻,望不到头。朱济熺站在安国号甲板上,穿着一身崭新的亲王常服,腰间佩着一把短刀。刘涟站在他左侧,张信站在右侧。那二十八名举人也已登船,站在后甲板上,望着岸上的人群。岸上,朱允熥和朱高炽并肩站着,身后站着一大群官员。李景隆站在码头边,正扯着嗓子指挥水手们做最后的检查。水手们解了缆绳,收起跳板。安国号船身微微震动,缓缓离岸。朱济熺站在船舷旁,一直望着岸上,船队渐渐远去,桅尖消失在天水相接处。江风吹动朱允熥衣角,他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直到江面上只剩下淡淡烟痕,才转身离开。:()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