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薇若妮卡
吊坠岛
我凝望着那一片巨大的、躁动的阿德利企鹅的黑白海洋,在我目之所及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企鹅与企鹅在互动。每一只企鹅在自己的社群里都显得那么自在。它们似乎很能融入自己的同类,可我却从来没能像这样融入我的人类同胞群体。我又一次对自己的过去产生了强烈的感受。
有时候,记忆会在你心灵的缝隙里落满灰尘,有时它们像影子一样在你头顶盘旋,有时它们又会举着大棒在你身后追赶。
此刻,我想起了乔万尼,他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吗?尽管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的脑海中依然能够清晰地浮现出他的样子。我记得他那双手,很大,有点粗糙。我几乎还能感觉到他面颊上那隐隐的胡楂,他的唇印上我的唇,两个正值青春的少年,成千上万根神经末梢被唤醒,那么不满足。
那个时候,我想象不出世界上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强大的力量。但生物学决定了很多事情。我的整个人格,不过只是一些特殊的化学物质混合后的结果吗?而爱情只是一系列的生物节律,是大脑电脉冲的集合吗?是激素分泌过多?也许吧,也许在某些情况下,被我们称为“爱”的这一炼金术被强化了—比如,被一个阳光明媚的漫长夏天强化了,被少年的叛逆和战争带来的极端悲剧强化了。也可能是这样吧。
我和乔万尼,要是那时我们能被允许在一起,事情又会怎么样呢?我们之间还能保持这样强大的吸引力吗?抑或正是时代的疯狂,正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被禁止的,我才会那样深深地爱着他?现在我已经这么大岁数了,也看够了人情冷暖,很可能这才是事实。
他也许没能在战争中幸存下来,也有可能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就像大多数战俘那样。我能想象,他现在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了,弯腰驼背,满脸皱纹,或许还抽着烟斗,在地中海的橄榄树林里散步。他是否也会想起他在许多年前爱过的那个英国女孩呢?他的想象力再疯狂,应该也不可能想象得到,她此刻正在遥远的南极,与三个年轻的科学家和5000只企鹅在一起吧。
等我回到英国,我倒是可以再雇那个机构去找他,就像之前找帕特里克那样。那也是我早该去做的事情吗?
不,如果乔万尼在战争中幸存了下来,如果他真的想见我,他早就应该回来找我的。他会找到办法的。最近重温那些日记,找到我的孙子,我已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我又想到了帕特里克。在肮脏的瘾君子背后,他本质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对他的评判是不是过于苛刻了?他在机场的行为举止和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如果不是一心想着马上将要出发来到南极探险,如果不是被他的突然出现惊到了,我应该会更加关注这孩子本身。
现在,我把我的过去托付给了他,给他看了我少女时期的日记。我完全没有必要把这展示给任何人,我也对自己居然这么做了感到很惊讶。的确,一想到他要读这些日记,我就感到很不安。然而,在这种恐惧不安的背后,却又有着一种无法否认的解脱感,因为我终于分享了自己的故事。我内心冲动的小魔鬼肯定是感受到了心底呼之欲出的需求。
我在想,他会读吗?他会理解吗?
“薇若妮卡,你好像在想心事呀?”
“怎么,有什么法律不准我想吗?”我生硬地问。
天空从蓝色变成淡紫色,又从淡紫色变成了墨灰色。我和特里已经在外面待了好几个小时了。这里还是隔一段路就会有成堆的企鹅尸体,被冰封成了木乃伊。我尽量不去看它们。
活着的企鹅并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悲伤或自怜上,它们太忙了。每天都有越来越多的企鹅宝宝降生。这些滑稽的小动物,和它们的父母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矮胖,更加毛茸茸。成年企鹅则轮流去海里觅食,回来的时候全都大腹便便,嘴对嘴地把反刍的磷虾喂给幼崽。第一批小企鹅已经长大了,开始走出巢穴,在小水坑和泥泞中蹒跚学步,不停地发出吱吱的叫声。
我看到一个格外瘦小的身影,虚弱地在社群边缘游**。这只企鹅宝宝是灰色的,全身都湿透了,它似乎迷失了方向。它走得特别慢,走上几步就停下来四下看看,它先是抬起头,又歪过头,带着乞求的神情看着其他企鹅。企鹅们并没有为此停下它们的日常例行事务—闲谈、争吵,在自己的巢穴中蠕动,提供和接受反刍后的鱼。可这一只企鹅宝宝,它看起来很孤立,很害怕。
“它的父母在哪里?”我问特里。
“可能已经死了。可能被海豹抓走了,或是困在冰缝里了之类的。总之它们应该是不会回来了。它们不可能就这样离开它的,它还太小呢。
噢,可怜的小家伙!”
企鹅宝宝跌跌撞撞地走向一只坐在巢里的成年企鹅,它啄了几下把它赶跑了。
“它活不了多久了,”特里说,“它很快会死于饥饿或寒冷。”
“难道我们就什么也做不了吗?”我感到万分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