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祠堂外的灯笼吹得晃晃悠悠,纸糊的灯罩在月光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陆辉站在门槛边,望着村民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心里像刚灌了口热汤似的,暖和又踏实。
“陆大哥,这些资料我来收拾吧。”苏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味道。
陆辉回头一看,她正蹲在地上整理那几本《齐民要术》和宣讲用的手稿,发髻松了几缕碎发,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也辛苦一天了,别忙活了。”
“不忙,明天还得继续讲呢。”婉儿头也不抬地翻着纸页,“你今天讲得太好了,连王老汉都被你说服了。”
“哪是我讲得好,是事实摆在那儿。”陆辉靠在门框上,语气轻松,“种菜养鱼,能吃能卖还能省水肥,谁不喜欢?”
苏婉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像是藏着什么话,但又没说出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祠堂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你小时候……也喜欢听人讲种田的事儿?”陆辉随口问道,一边顺手搬了个小板凳坐下。
“小时候可不敢想这些。”婉儿笑了笑,语气有点恍惚,“我爹总说我一个姑娘家,学那么多干什么,嫁人后还不是围着锅台转。”
“那你现在呢?”陆辉问得自然,像是闲聊。
“现在嘛……”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着手中的书页,“我觉得种田也可以很有意思。不是为了生计,而是为了创造。就像你说的‘循环利用’,听起来好像挺玄乎,其实细想一想,就是把每一份力气都花在刀刃上。”
陆辉看着她认真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姑娘比想象中更通透一些。他笑着点头:“没错,农业不是苦力活,是技术活。而且它最公平,你付出多少,它就回馈多少。”
苏婉儿低头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最后一本书收进布袋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尘。
“今晚月色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她突然提议,“正好可以理理明天的流程。”
陆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啊,反正也没啥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沿着村道慢慢往前走。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偶尔有狗吠从远处传来,打破了夜的宁静,却又很快归于沉寂。
“以前总觉得,男人撑起一片田,就是最大的本事。”苏婉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陆辉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打断。
“现在才知道,原来还可以撑起更多。”她抬头望向天上的月亮,眼神温柔又带点迷离,“不只是自己的田,还有整个村子、甚至整个县的人,都在看你能不能走得更远。”
陆辉听得有点怔住,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这些有点矫情?”婉儿忽然转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有。”陆辉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你对这些事这么上心。”
“因为我敬佩你啊。”她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明明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却偏偏要折腾出这么多新花样。而且你还愿意教别人,愿意带着大家一起干。”
“这不是应该的吗?”陆辉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可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这么做。”苏婉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方的老槐树上,“很多人有了本事,第一件事就是藏起来,生怕被人抢了去。而你不一样,你总是想着怎么让更多人过得好一点。”
陆辉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知道你有妻子,也知道我不该说什么。”婉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失落,“我只是……有点羡慕叶瑶姐。”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等陆辉说什么,但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接话。
“我不是那种不懂分寸的人。”她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欣赏你,也很佩服你。如果有一天你能让我留在这里继续帮你,我会很开心。”
陆辉终于开口了,语气认真:“你留下来,我一首欢迎。”
苏婉儿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收敛起来。
两人走到村口,月光正好洒在老槐树的树冠上,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像是星星落在了地上。
“回去吧。”陆辉看了看天色,“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干。”
“嗯。”婉儿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了一些。
陆辉走在后面,脑子里还在回响刚才她那句“我很欣赏你”。这句话像是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