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呼啸的冬天,是鬼难得能在白天活动的时刻。已经对疼痛和冷热视若无睹的鬼,再冷冽的风雪也阻止不了他的修行。红光泛起,巨大的雪花在他脚下铺展开来,由猩红到青蓝。
果然是梦。如在万华镜中,不断变化的梦。
她坐在树下,双手托着腮,看向不远处那道红莲颜色的背影。
其实幽灵也已对疼痛和冷热视若无睹,所以即使是在如此凛冽的大雪中,她也容色平静,深粉花瞳看向在不远处修炼血鬼术的那个人。
他一直在追求他所说的至高境界,就连在无限列车旁,他也说他是被她对那境界的感知而吸引。
其实她一直不太能理解他说的至高境界是什么,又为何会值得他花一百年去追求?
他三番四次地问她,你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只是指预判对手的攻击的话,不过是因为……一百年来,她一千次、一万次地看着他使用罗针。每一天每一天地,注视着他。一直注视一个人,再怎么样也该看穿他所有动作了吧。
每一天,每一天,他的生活被修行和杀戮充满,从无间断,从不停息,仿佛一旦停下就会陷入虚无和空洞中。
偶尔,她也见过他停下来的样子。
夏夜已至,城市中的烟花燃起的时候。
被他杀掉的男人,衣襟中掉落嵌着一枚少女小照的吊坠的时候。
……以及,他兜兜转转,竟偶然路过素流道场附近的时候。
他站在那长满荒草的山道前,沉默不语,双拳紧握,像一尊被遗弃山下的石像。其实山道的尽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即使他登上石阶指引的道路,也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找不到。因为当她发现他明天的地点会是道场附近的时候,她难得一次主动离开了他,先一步过来看看。
但那个小小的木牌居然还在那里。
她好起来之后,她能走出房间之后,他牵着她的手沿着山道走下,二人一起插在山路入口处通往道场的指示牌。他们一起做出来的指示牌。他说,很快素流就会有更多弟子……雨打风吹去,上面的字迹已悉数模糊。
很快,青蓝鬼火燃起。
他一拳将那形状朴拙的木牌打碎。
“无聊的东西。”她听见他喉中发出一声冷笑。
更多的蓝光狂乱地轰闪而起,山石滚落,古木崩塌。她泪光朦胧的眸,看见那旧日的道路转瞬被落石和断木封锁。
鬼仿佛终于满意,转身离去。
山石滚滚而下的轰鸣犹在耳旁。泪水将视线模糊,她望着眼前一片乱石,只觉心中也是一片荒芜。他一手毁去二人的回忆,他什么也不敢面对。
历历往昔,全都在她眼前如万华镜中缭乱光影闪回。
一百年来,他的残忍,他的冷酷,他的自负,他的傲慢,他的软弱和逃避。
原来她少年时代的偶像,她一直思慕、崇拜的恋人,也只是这样一个外强中干的人。
这样一个,孤独无依的人。
他已经沿着另一边的分岔路离开,但她没有再跟上去。
因为……这是一个,她昏迷中的梦而已。她要睁开眼睛,她要醒过来,如果她再沉浸在这个梦中,梦境之外,他一定会……她要回到他身边,她要他回到她身边。
当她踏上另一条路时,更多幻景宛如生死边缘的走马灯一般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