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年过去了,”钟宴旎继续,声音里多了一份庄重,“镜海有了琉璃塔,有了国家级实验室,我们的校友遍布‘定国台’和各领域的核心岗位。但我想,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她稍稍提高了声调,那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就是镜海人‘明德格物,求真创新’的精神传承。今天,我们站在前辈的肩膀上,拥有了更多的资源、更好的平台。而这,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她的目光转向学生区,语气变得诚挚而恳切:
“这份责任,不只是学好专业知识,更是要思考:如何用我们所学的‘术’,去服务更大的‘道’?如何像历代镜海人一样,将个人成长融入时代发展?这,是镜海给我们的课题,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
她微微欠身,琥珀色的麂皮裙摆随着动作泛起一阵温哑的光漪。
“谢谢大家。”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同层次的回响——老校友们鼓掌时神情欣慰,校领导们点头赞许,学生们用力拍手,眼神里满是仰慕。
顾未晞也随着人群鼓掌。
她的手指机械地碰撞着,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话——关于传承,关于责任,关于“术”与“道”——结构工整,起承转合无懈可击,像一座用语言精心搭建的、比例完美的微型琉璃塔。每个棱角都准确,每道光都折射向预设的方向。
它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忘记,语言本应是呼吸的拓片,而不是建筑的砖瓦。
顾未晞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走向座位的琥珀色身影。钟宴旎的微笑温暖、得体、无可挑剔,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每一处都严丝合缝。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钟宴旎时,她对她说:”继续画。在你还能看见裂痕的时候。”
那句话,像预言,又像警告。
然而此刻的钟宴旎自身,却完美到看不见一丝裂痕。可如果她自己无需被“看见裂痕”,那她为什么要对别人那样说?
除非……像陈露早上说的:“有些场合不需要你做自己,而是需要展示‘你应该有的样子’。”
钟宴旎已经回到座位,谢之洲侧身对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点头,嘴角依旧保持着那个得体的微笑。
顾未晞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钟宴旎微笑的侧脸上。也许这就是钟宴旎“应该有的样子”——在镜海的顶端,在所有人的期待中,该有的样子。
钟宴旎的完美不是伪装。
是教养。
是习惯。
是生来就在那个位置的人,自然而然的姿态。
但如果此刻的完美是“应该有的样子”。
那么,在那精心构筑的语言殿堂之下,在那无可挑剔的微笑背后——
那个会说“继续画,在你还能看见裂痕的时候”的钟宴旎,
她“本来的样子”,会是什么?
顾未晞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画画。
不是画这完美的微笑,不是画这耀眼的姿态。
是想试着画一画,在那完美覆盖之下,可能存在的底色。
文艺表演开始后,顾未晞有些走神。
歌舞热闹,台下掌声不断。但她总忍不住看向前排那个琥珀色的身影——看她如何恰到好处地鼓掌,如何在节目间隙与人交谈,如何在需要时露出恰如其分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