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風放出去,第二天媒婆就排著隊登門了,這個說城南李家莊綢緞莊李少爺德才兼備,那個說城北楊家堡糧油鋪楊少爺品貌雙全。
陶老夫人拿了庚帖,左掂量,右比較,再三拿不定主意,索性去問閨女:你覺得哪家好?
問一句不答,問兩句,姑娘的眼淚下來了,問了百十來句,聽雨小姐終於吞吞吐吐地透露了心事:若不能再見柳公子一面,問個明白,再不甘心的。
陶老爺聽說了,呵呵一笑:柳觀風,這名字取得倒也雅致,想來是有些根基的。遂找了媒婆來細打聽:這武陵方圓十里,可有一戶姓柳的人家?可有一位公子尊名柳觀風?
媒婆去了半日方回來,眼風唇角全是不屑:這叫柳觀風的年輕人倒是有一個,卻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公子,而是江上一個打漁的窮戶。
陶老爺苦笑,聽他名字雅致,還只當是什麼飽學之士,卻原來是從營生上取的大實話,一個打漁郎,可不是要觀風向看天氣的麼?遂找了女兒來,親自勸道:老父雖然辭官歸隱,淡泊名利,眼中也沒什麼門戶之念,不過我陶潛的女兒出嫁,總要找一戶書香門第才好,嫁個打漁郎,豈不辜負你滿腹詩書,綺年玉貌?
陶小姐聽了,也有些心灰,然而再回思那日桃花樹下一顰一笑,一言一語,心裏只是放不下,婉言回道:他雖家貧,未必德才見虧。父親「採菊東籬下,幽然見南山」,不也是一介花農麼?花農同漁郎,也算得上門當戶對吧?
陶老爺哈哈大笑:既然你有這番見識,我便專程去拜訪那漁郎一回,當面問明了志向心意,再來商議。
黃昏蒼茫,江上漁歸,來買魚的主婦們早早拐了籃子站在岸邊搶購最新鮮的出水魚蝦,一身青布儒袍的陶老爺雜在人群中,特別醒目。
柳觀風泊了船,直奔了陶老爺來,迎面便拜:「晚生參見陶逸士。」
陶潛聽他自稱晚生,倒也歡喜,笑道:「你認得我?」
柳觀風道:「先生不為五斗米折腰,四海學子慕名而敬之,天下誰人不識君?」
陶潛大喜,挽了漁郎的手笑道:「你知道我是陶淵明,可知道我女兒是誰麼?」
柳觀風赧顏道:「日前曾同陶小姐有一面之緣。」說到這裏便咽住了。
陶潛察言觀色,已然明白,這柳後生既然在見了聽雨一面後,便仔細打聽了她的出身來歷,自然也是對女兒有意的。只是自慚形穢,不敢高攀,這才銷聲匿跡。如此想來,這年輕人倒也知大體,識進退,且聽女兒說他拾金不昧,可見為人良善,又是一表人材,談吐不俗,便做個乘龍快婿,也不算辱沒了。遂笑道:「你既然自稱學生,想來也是讀過幾年書的,這便給你出個上聯,請你對上一對,如何?」遂念道:
一面良緣,桃花樹下陶聽雨。
柳觀風又驚又喜,心想哪有人出對子將自己女兒芳名嵌進去的?這分明就是給自己架個梯子,暗存提親之意麼。連忙對道:
百年好合,柳葉舟上柳觀風。
陶老爺哈哈大笑,拍拍柳觀風的肩道:「還記得我家住在何處吧?後會有期。」
婚事便這樣訂了下來。
柳觀風父母雙亡,陶家又只有一女,遂議定招婿入贅,傍兩老一起生活。柳觀風倒也願意,私下裏同小姐說:「不知為什麼,我見了老師便親,有這樣的父母,真是我幾生修得的。」
陶聽雨故作嬌嗔:「那日我特地同你說了我家住址,你卻不肯來提親,直到我父親去江邊找你,這才找了媒人。敢情你是看上了我爹娘,才肯娶我的?」
柳觀風忙施禮不迭:「那天我在桃花樹下見了你,覺得像是雲中仙人,哪敢存癡心妄想?見了你爹,只覺親切隨和,這才敢乍起膽子來提親呢;再見了你娘,更覺得有了生活氣,有了真實感,像個家了。」
聽雨說:「等我們成了家,你不要再打漁了,風裏來浪裏去的,太不安全了。就像你對子裏說的:柳葉舟上柳葉風,我聽著好擔心。」
觀風道:「好,等我們成了家,我就不打漁了,跟你爹一樣,改種花。種桃花。到時候,這山坡上全是桃花,我們就在桃花林裏安家,養雞,養鴨,養一群孩子,不問世事,不慕功名,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你說好不好?」
兩個年輕人為了自己的夢想癡迷著,彷彿已經見到了那夢裏的情景。那天分手的時候,兩個人都有些依依不捨,還是陶老夫人再三催促:「就要成親的人了,少見一時都不行?過了這個月就是一家人了,到時候有多少話說不得?」這才把準女婿送出了門。
誰也沒有想到,柳觀風這一出門,就再也沒有回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