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刺客与宦官
(一)
唐玄宗李隆基给后代留下了宦官专权和藩镇割据两个烂摊子就驾鹤西去了,遗患无穷,让他的子孙后代们收拾了近百年都没收拾干净。
安禄山能造反,就是因为玄宗给节度使的权太大,甚至由着他们任命官员、封赏加爵,这不就成小朝廷了么?
安禄山、史思明造反了,朝廷又封了更多的节度使去打他们,还有很多投降的小头目,也都封了节度使。
因此,安史之乱虽然历时八年取得了表面上的暂时平静,但事实上藩镇林立,更多的节度使成长起来,大小动乱历经肃宗、代宗、德宗、顺宗几朝而烽火不断。论起来,都是玄宗惹的祸。
藩镇闹得最凶的时候,全国一度有十五道、七十一州财政独立,不用交税,不报户口,堪称国中之国。中央命令下达,往往不出长安就已经失效了。各镇自成一统,根本不听上令,一言不和就举兵造反。
中央收不上税,就越来越穷,越穷就越发不起兵饷,越发不起兵饷就越拿藩镇没办法,还不敢轻易讨伐。比如德宗朝的泾原之变,原本是调集军队去讨镇,结果兵到长安时自己就反了,还把德宗逼得逃往奉天避难。
这之后,皇上与大臣们就更加不敢轻易说削藩讨镇了。节度使的权力也就越来越大,遂使幕府林立,中原割据。
在幕府统治下,百姓民不聊生,不但要忍受各种杂税,而且互相串个门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政治黑暗,了无生趣。
藩镇对立,滋生了两种特殊文化,一是幕府,二是刺客。
幕府的诞生,早自战国四君子养士之风开始,绵延千年,至唐朝渐渐形成了制度。
比如李世民的秦王府,就蓄养了大量谋士,房玄龄、杜如晦起初都算是李世民的幕僚。
初盛唐时,幕府的节镇多在边塞。到了中唐时期,藩镇割据,幕府由从前的缘边而设发展到遍布内地乃至岭南等地共四十多个,有一些节度使还兼任“平章事”,即宰相。
幕府越来越制度化,对文士的需求和倚重也越来越大,幕僚还可以得到朝廷任命,成为曲线入仕的一条捷径,于是文人入幕之风渐渐兴起。顾况、裴度、崔群、韩愈、杜牧、李商隐等,都曾做过幕僚。
本来幕僚由幕主自由任命,应该用人唯贤才对。但是人才是一种投资,幕主们很看重入幕之宾将来的前程,所以更青睐于进士及第而未选官的落魄举子,因为他们随时都可能咸鱼翻身入殿为臣,那就等于给自己在朝廷中安插了一个眼线,算是长线的情感投资。
所以名气大的举子,是很受幕主欢迎的,有时甚至会发生哄抢。
比如让霍小玉断魂的诗人李益,有才气无运气,仕途不畅,但是名声响亮,就同时有好几个幕府邀他前往。有句诗“辟书五府至,名为四海闻”,就是说他同时受到了五位幕主的邀请,而他最终选择了势力最强的幽州节度使刘济。
这本来是件好事,可是李益有点得意忘形,很多余的在入幕时献了一首诗给刘济,措辞太过意气用事:“感恩知有地,不上望京楼。”
这句话的意思是:感谢您能这样赏识我,我如今可算找着用武之地了,从此对京官绝了念想,再也不想回京城做朝臣了。
做人须看长远,说话不能太满。后来李益回到京城做官,有人就拿出这首诗来揭发他对朝廷不忠,结果被降职。
这样看来,当幕僚也是有风险的。尤其很多节度使独霸一方,势力越来越强,久有觊觎京中之心。所以文人选择入幕,要特别当心。
入幕有风险,择主要谨慎。
和李益相反的是才子张籍,亦有版本作张藉(约766—约830),在未做大官前已经才名远著,于是很多人想拉拢他。平卢节度使李师道就几次劝他入幕,但是张藉早已看出李师道的野心,于是很艺术地写了首《节妇吟,寄东平李司空师道》婉言相拒: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泪双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这首诗的最后两句千古流传,被多少闺中少妇含泪吟诵,玛丽苏情结泛滥,自觉是天下最美好最纠结最人见人爱却情非得已的那个绝色女子。
然而少妇们却不知道,这首诗无关爱情,而是一个大男人写给另一个大男人的拒职信。用罗敷已嫁谢君好意的比喻,来说明我忠于朝廷,不便依附藩镇,只有谢绝您的青睐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对唐朝廷一片颂扬之意,并以身为唐臣而自豪。并且表明忠君之志,愿意为国而死,决无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