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是一枝花,流响到天涯
(一)
我生平第一次接触禅诗是在9岁时读《红楼梦》遇到的两首菩提诗。
书中说宝玉看戏时,被宝钗点拨了几句《山门》之妙,因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等句若有所悟;接着因为得罪了湘云和黛玉,十分赌气,暗自生闷气;又想起前几天所看的《庄子》,不禁胡思乱想,大哭一场,由色见空,写了首佛偈: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这几句的大意是:你我都想证明自己的真心,却只能徒增烦恼,只有灭绝情谊不再证白时,才可以得到真心的证明;而到了万境归空,什么都不需要验证时,才是真正的立足之境。
证,是证悟的意思,佛教术语。比如“证得涅磐”。
黛玉看了后,对宝玉说:应该再添上两句,无立足境,方是干净。
宝钗点头说:这样才算是彻底明白了。于是讲了个证悟菩提的故事:
话说当年五祖弘忍想以衣钵传人,令座下弟子各出一偈。上座神秀曰: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上座”是佛弟子的品级,资深的得道僧人。佛教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分化,就是“上座部”与“大众派”的分化,至今南传佛教,犹称为“南传上座部佛教”,也正是我所皈依的教派。
上座弟子神秀这首偈子的意思是说,我等释门子弟当守身如树,守心如镜,时时修习,不使沾染半点俗尘,渐成大道。这是一种“渐悟”的修行。
但是烧火僧惠能正在灶下舂米,听到这首偈子,摇头说:“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复作一偈云: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是说万物皆空,花非花,雾非雾,又哪来的菩提树,哪来的明镜台,根本连这个身子这颗心都是不存在的,自然更无红尘可惹。
这叫“顿悟”。于是弘忍就将衣钵传给了他。这也是禅宗的起源。
小时候第一次读到这两首诗的时候,只觉得无比聪明,对惠能的机锋佩服得五体投地,也如宝玉般,若有所悟。真不知道是不是从那时起就种下了皈依的种子。
但是随着成长,浸**凡尘日深,看了太多张口闭口说佛法说空无的人,越来越觉得“悟空”更像一句“空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如果真的大彻大悟万事皆空到了这种地步,根本连修行都是多余的,连作偈子喊口号都流于形式,还争什么上座下座,衣钵流派呢?
你我皆凡人,想达到高明的境界,修行是必走的阶梯,坐在那里说一声大彻大悟就算是得道了,听上去实在太玄。当然,确实有这样的高僧,可以醍醐灌顶,立地成佛,但是万里难有一个,大多数肉体凡身想成佛,还是应该依次进境,修行悟道的。
禅是音译词,即禅那。佛教于公元初传入中国,成于汉魏,兴于唐朝,并与儒学道教相结合,成为中华传统文化中相当重要的组成部分。
禅是一种宗教,更是一种哲学,是一种人生态度,更是一种修习次第。修行人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为宗旨,从初禅到四禅,从修止到修观,直至证得禅那,修成正果,是个很漫长的过程。
修行需要法门,更需要坚持,必须踏踏实实地去学习,去锻炼,没有那个“时时勤拂拭”的过程,是很难真正达到“本来无一物”的境界的。“悟空”两个字说起来是很容易的,但就是因为说起来太容易了,所以说的人越来越多,什么“四大皆空”,什么“心即是佛”,什么“放下”,什么“妙悟”,未免理论大于实践。
不过,这是佛教门派上争执千古的话题,本来就难以定论。我不过是以个人微才陋质去仰视,其实没有资格评价。
惠能后来去了广东,有一次在广州法性寺参加法会。一阵风起,吹动旗幡。和尚们纷纷回顾。
住持问:什么在动?
一僧答:旗在动。
另一僧答:是风在动。
而惠能则答:是心在动。
这则“风幡说”也是一个非常著名的禅宗故事,充分说明“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则般若生”。
我心已动,风在何处?
“八风吹不动”的境界,谁人修得?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