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管自指指点点大惊小怪,房主无视地当当剁肉自行其事,旁边搁着一盆已经摘好洗净的韭菜,大约是打算包饺子。那情形,就仿佛无意中闯入了电影布景,影片里的人家在过着自己的生活,游人是误闯进来的观众,各自独立,丝毫不影响剧情的发展。
忽然一阵风起,天上瑟瑟地下起雨来,众人惊叹:“神了,真下雨了!”嘻嘻哈哈拥出门去,主人跟出来下闩,“吱扭”一声,仿佛历史在身后关上了门。
玉衡在细雨中独自徜徉,想象自己是跟楚雄在一起,他一边走,一边为自己讲解着哪是粮仓,哪是银库,兴泰里的三座房子怎样分配,养颐轩的花花草草如何打理,“七叶衍祥”的匾额由哪位皇帝御赐,“百寿花厅”的别院于何年何时重修。每一步都是风景,每一处都是故事。
田梗边的敬序堂是曾经租给剧组做过《聊斋》拍摄景地的,左右抱厦,回廊环绕,月洞门外小花园枝叶扶疏,果然一副花妖树怪留连出没的样子。最独特的是小花园壁上,向内挖着个葫芦状的炉龛,上书“敬惜字纸”四字,显示出优雅谦逊的儒商本色。
玉衡遍游古村,又在桥头食摊上吃了碗鳝糊面,仍不舍得回房,独自坐在桥廊上看雨。
对岸黑白分明的老房子在雨中朦胧抑郁,墙上原有的潮湿痕迹晴天时只是一种岁月的符号,如今在雨中则显得格外新鲜真实,仿佛这房子随时都会随水化开。
在雨中,所有的色彩都不再分明,整个天地都变成一幅水墨丹青,不管桥上的行人走得有多么匆忙,仍然给人一种缓慢的感觉,仿佛在看无声电影,而刷刷的雨声就是老电影固有的雪花音。
玉衡看到年少的楚雄背着行囊走在桥上,经过桥中央的河神阁,忽然停下来,对着河神祝祷了几句方才离开。他是刚刚同亲生父母稍作团聚,又赶回城里对养父母承欢膝下吗?一个过继儿,有两对父母,还有一个孪生兄弟,这些和他至亲至爱的人,她全都没见过,不认识,甚至有的都没听说过。她这三年婚姻,也如同一场梦。她甚至都不知道,哪怕是幻觉里看到的楚雄,会不会也是一个误会。
她打了个电话给李望:“原来,楚雄还有个孪生兄弟。”
“你已经知道了?”李望替玉衡难过,“你看到的那个跟楚雄一模一样的人,叫叶英,他已经被带到局里接受调查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我们在画坊街的时候,我的同事已经开始调查了。我没告诉你,是因为还没有调查清楚。”
“跟踪我的人是叶英?”
“是的。还有那天你在录相带里看到的那个酷似楚雄的人,也是他。”
“他到过酒店?”玉衡吃惊,“他是凶手?是他杀死了楚雄?为什么?他们是亲兄弟啊。”
“他说自己是无辜的,他只是去找楚雄,进房时就发现楚雄已经遇害,他害怕惹祸上身,就从秘道逃走了。”
玉衡只觉脑子里乱轰轰一片,完全不能分辨,这一天里她得到的信息太多了,如何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电话里,李望的声音变得很远:“我昨天下午去瑶里了,今天一早赶回昌南的。蒋队说,叶英的说辞跟谷好问、陈升等人的供词相符,没有可疑,法医科的鉴证结果也支持他的说法,所以今天已经将他放回了。案子已经可以封卷,死者遗体会直接送往火葬场焚化,日期定下来后通知你。”
“我想见见叶英。”
李望报出电话号码,接着说:“你和他见面之前,有件事要先告诉你,好有个心理准备——叶英的妻子,就是何玲珑。”
“何玲珑?她是叶英的妻子,那也就是楚雄的嫂子?”玉衡觉得哪里不对,“之前她跟我见面的时候,一句也没有提起,还说跟楚雄不熟。”
“还记得你曾经说过她是黑天鹅吗?”李望叹息,“你说对了,她跟楚雄,在大学时谈过恋爱。”
裴玉衡忽然失聪。何玲珑,叶英,楚雄。天啊,楚雄到底还瞒着自己多少事?他不仅有个孪生哥哥,还有一位前女友,而这位女友成了他的嫂子,并且在见到自己时,对过去一字不提。
他们三个人,合伙制造了一个巨大的鼓,只把她一个蒙在鼓里,或者说,排除在外。
她忽然想起他在琉森湖畔喂天鹅的样子,那脉脉的神情,原来并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另一个懂得跳天鹅湖的女子。他一再坚持说生个女儿要学跳芭蕾,也是因为怀念何玲珑,那个会跳芭蕾拥有高贵气质的天鹅女。
从头至尾,她都是活在他外围的一个人,从没有真正走进他的生活,他的内心。她不但对他在婚前的历史一无所知,即便婚后,她与他也是如同陌路。甚至在蜜月里,她紧紧依偎在他身边时,他心里想的也不是她。
如果连他对她的爱都不是真的,如果连最甜蜜的回忆都不过是误会,那她到底还拥有些什么?
玉衡默默地挂掉电话,她什么也不想说,不想问了。
李望挂掉电话,也是满心恻然。这些天的相处,他清楚地看到玉衡对爱情有多么执著,然而现在,他却要亲口告诉她:她的丈夫对他不忠,不但一直隐瞒前女友的消息,而且直到临死还跟前女友有联系。她曾经亲眼看着玲珑在她面前做戏,当真相慢慢浮出水面,让她如何面对?
他忽然很希望自己这一刻陪在她身边,承接她的眼泪。
李母和方方端出饭来,招呼着:“吃饭了,给谁打电话呢?”
李望含糊地应付了一句,坐下来吃饭,却食不知味。
方方不满:“唉,你怎么回事啊?上次请我吃饭你半路下车,我已经不怪你了,今天好心买了菜来烧给你吃,你倒一脸不情不愿,脸色比服毒还难看。”
李望笑:“太夸张了吧?服毒那是什么脸色,能有我这神采飞扬满面红光吗?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接的那个案子,妻子给丈夫下毒,那男人死的时候,瞪着眼张着嘴脸色发黑口吐白沫……”
话没说完,早被李母打断了:“吃饭呢,说什么呢?恶心巴拉的,你俩这是存心不让我吃饭,是吧?”
方方不好意思,忙搛了一口菜给李母:“伯母说得对,是我不懂事乱说话。伯母您尝尝,这鸭脚板还真不错,口味儿特别清爽,我还第一次知道江西有这种野菜呢,名字也好玩儿,鸭脚板,哈哈,伯母吃过没?”
“吃过,吃过,李望第一次去瑶里时,带回来的就是这个菜,我说好吃,他每次下去都带。”
“儿子孝顺,是伯母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