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首席情人
1999年1月12日,一个很普通的冬天的早晨,蘑菇同往常一样起床、洗漱、服药、然后做稍微的晨练。
可是忽然之间,她腹部剧痛起来,仿佛有七八只手在抓在挠,大颗的汗渗出,浑身哆嗦,没有一点儿力气。
蘑菇冲进洗手间呕吐起来,接着是惊天动地的腹泻,然后又是无止尽的疼痛。
她不是一个大惊小怪的人,可是这样的疼痛仍然使她难以从容,只得强撑着给诸葛天地打了个电话。
诸葛很快赶了回来,一看蘑菇的情况,便非常肯定地说:“坏了,你这是流产了,需要马上进医院。”
蘑菇立刻大叫:“我不要进医院!”
“不去医院也行,来,躺下来,让我替你做进一步的检查。”
这时蘑菇开始流血不止,诸葛不许她躺下,命她蹲在便盆上,但不能坐马桶。蘑菇不明白,但没有力气追究,只有照办。
可是一直过了两三个小时,情况毫无好转,诸葛紧皱着眉说:“不行,得马上动手术。幸亏我把手术器材带了回来。”
蘑菇这会儿有一点清醒,惊恐地说:“我不要手术,我要把他生下来。”
诸葛很严肃地看着她,就像一个医生看着一个患者,十分权威地说:“你必须手术,你已经小产了,流产流得不干净,对身体会造成极大影响,如果细胞继续生长,就更加麻烦。相信我,刮宫只是个小手术,很快的。”
蘑菇虚弱地叹息:“为什么会这样?”仿佛控诉。
诸葛只是简单地回答:“意外吧,谁知道。大概是你身体素质弱,怀孕初期不慎小产也是很平常的事,没什么大不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开始准备手术器械。在家里也像在手术室,一丝不苟地洗手、消毒、清洁手术器械,金属互相撞击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蘑菇忽然想起那只做试验的小白鼠来。
诸葛将她的双腿吊起,固定,然后,仿佛闪电划穿黑夜,冰冷的器械锋锐地插进了她的身体,蘑菇忍不住痛楚地叫起来。
痛一阵紧过一阵,疼得整个人飘浮起来,恍惚中,蘑菇似乎见到一条长长的走廊,一个小小的孩儿在尽头哀哀地喊:“妈妈,帮帮我——”
孩子!蘑菇开始撕心裂腑地狂叫,不仅仅是身体的疼痛。她在杀死自己的孩子哪,她和诸葛天地,他们合力孕育了这个生命,却又合力扼杀了他,她如何忍心?
“蘑菇,静一静!很快就好!”耳边传来诸葛镇定自若的声音,他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地从容平静,他在杀死自己的孩子,却像面对一个普通产妇一般若无其事,这个冷血的人!
剧烈的疼痛中,蘑菇忽然清醒地想到一个问题:自己的流产,真的是意外吗?她想起诸葛开给她的那些补药,谁敢保证里面有没有混进一两粒“特效药”。诸葛天地,她的丈夫,竟然料事如神地提前准备好了手术器材,他真的是为了体谅自己才要在家中做手术吗?或者,根本是为了掩人耳目?
“妈妈,帮帮我——”蘑菇仿佛听到了孩子微弱的呼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手术器终于离开她的身体。大局已定。蘑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耳畔,只听到诸葛轻松地说:“好了。”他用镊子从血水里箝出一个白色拇指大的肉块,说:“已经下来了。”
蘑菇已经没有力气,一歪头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早晨,蘑菇才明白,昨天诸葛天地从血水中箝出、后来又自马桶里冲走的,便是她孕育了一个多月的小生命,她的孩子!
拇指大,白色的小小一块肉,只需要几秒钟,便顺水冲走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可是如果允许他再留存九个月,他原是可以成为同蘑菇同诸葛天地一样的活生生的人的。但是,他竟没有这个幸运来看世界。
在他连胳膊腿还没有分清的时候,它便被轻轻易易地判了死刑,被扔到马桶中,就那么“哗”地一下,放水冲走了。
蘑菇想起当时诸葛的语气,“好了,已经下来了。”如释重负,顺理成章。
蘑菇现在相信了,医生的确是上帝的另一只手。
刽子手!蘑菇不自觉地握起了拳头。这一刻,她忽然对诸葛、对整个世界充满了怨恨。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孩子要被这样无辜地牺牲掉?她到底有什么错,她一个个的孩子,都不被获允顺利地降生!不公平!太不公平!
诸葛为了安慰蘑菇,特地从寄宿学校接回了斯夫。但是蘑菇紧紧抱着斯夫,不停地流泪,从醒过来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拒绝正视诸葛。她仿佛决意从此关闭自己的心,以沉默来与整个没有公平的世界对抗。
世上男人与女人恋爱结合,大抵不会超过三种结果:那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自然心满意足;而那种瓜得豆,种豆得瓜的也未必没有意外之喜。最苦的是蘑菇,却是种瓜也得草,种豆也得草,左右都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