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一个人的探戈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冲淡,平和,有一种超然出尘的镇定与悲悯,但绝不冷漠。他是苍白的,虚弱的,但却比任何人都更有力量,令人不能抗拒。
在他身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当今社会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的贪婪与怨气。没有,一丝也没有。连他身上清爽的消毒水气味,也一并成为他独有魅力的具体特征,令人信服。
他说得非常玄,但是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那就是拂廊,浪漫的,酷爱悲剧美的,不切实际的拂廊。
他看透了拂廊。
惭愧我与拂廊5年夫妻,只知道尽力呵宠迁就,却从来没有认真去探讨过她的性格与内心,也没有想过,即使亲如夫妻,也还是一样需要谈心,需要尽力去了解对方,宽容对方的。我想着5年中的点点滴滴,不能不承认,拂廊其实是爱我的,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可是这5年中,我又有没有试图真正了解她,引导她,让她正视自己对我的爱,对家庭的爱呢?
但是现在知道这一切,是否,已经太晚?我嗫嚅地,说出我的烦恼:“可是,我已经有了新的爱人……”
“是吗?”简清饶有深意地望着我,“你喝酒不见得是为了庆祝另有新欢吧?”
我为之语塞,却仍矛盾地犹疑,“朝三暮四,太对不起人了。”
“有选择,就一定会痛苦,会有人受伤。只能看你自己的心,更希望保护的人是谁?”简清走到窗前,握住窗帘上一只蝴蝶型的中国结,专注地凝视,良久,转过头渴望地问:“你可以,把这个送给我吗?”
“当然。”
我上前解下蝴蝶结交到他手中,他立刻紧紧地握住,半晌,不好意思地一笑。
我不禁说,“其实你只要说一句喜欢,拂廊随时会为你编一千只一万只。”
“但是拂廊以后不会再见到我了。”
“什么?”我震惊。
简清转过身,坦白地说:“医生给我判了死刑,早就到期了,可是一再缓刑,让我有机会在濒死之前终于有机会同拂廊相爱一次,我死也瞑目了。但是,我却不愿意拂廊看着我死。”他顿一顿,接着说,“你见过死人吗?一个人在死的时候是没有尊严可言的。灵魂先于肉体而离去,于是,只剩下一具躯壳苟延残喘,没有思想,没有感情,最可怕的,是没有羞耻,完全不懂得自制。”他的拳慢慢握紧,“不,我不能让拂廊看到我的那种样子,为了我自己,能够在她心中留一点尊严,我不可以让她见到我死。而且,我得回到我妻子身边。为了瞒住拂廊,我一直不让我妻子来医院看我,但是如果至死都不回家,未免太对不起她。所以,这个烂摊子,只好交给她收拾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是我已经明白,不,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拂廊。拂廊不可能承受那样的打击,为了不使她太过伤心,他必须在死之前离开,那么,在拂廊的记忆中,与他就只是凄美的生离,而并非绝望的死别。
我望着简清。一口气说了这么久的话,他明显有些疲惫,在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凉意,那是死亡特有的。可是,他又分明在燃烧,为了拂廊,为了每一个接近他的人。他让那些扑火的蛾子看到光明,却小心地不要伤害它们。
我想,如果世上真有圣人,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我到底再一次辜负了琳娜。
仿佛上天注定我要欠她那支舞,欠她一辈子,还不清。
琳娜给我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告诉她,我不会去陪她跳探戈,永远不会了。我让她忘了上海的三天,只当做了一个梦。
她在电话里大哭起来,诅咒我去下地狱。
我也相信自己会的。不知十八层地狱里的哪一层专门收容滥情人?
我一遍遍想着简清的话,问自己最怕伤害的人是谁。
答案其实根本不必多所追究。
是拂廊,只能是拂廊。
我不知道一个人到底可以同时爱上几个人,我只知道,经过千山万水最终和自己一起走到终点的,只能有一个人。对我而言,那个人,应该是拂廊吧?
如果用化妆品打比方,丹青好比香水,近则太浓远则太淡,只有在某一个距离内欣赏才最为可贵;琳娜则像胭脂花粉,固然**动人,却只是幻像;而拂廊,却是一支强效护肤霜,久用之后,已然侵入肌肤,与血肉同在。抛开她,无异于剜肉剔骨,痛不可挡。
5年的夫妻是实实在在的一段日子,真真切切的一份感情,我已经习惯了迁就她,宠爱她。不论在我内心深处,是不是爱丹青多一点,或者和琳娜在一起更加开心,毕竟我已经娶了拂廊且已生儿育女,只要两个人还有感情,又何必舍近求远?说不定,世界上每一对夫妻都或多或少有着芥蒂,谁能保证自己一生一世只爱一个人呢?但既然已经有缘相遇,只要还可以过下去,就尽可能相安到老吧。等到白发如霜,爱与不爱又有什么分别?
但我实在愧对琳娜。
我向公司递交了辞呈,不敢再天天面对她。
琳娜让秘书通知我去办公室见她。我立即应召,暗暗下定决心打不还手骂不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