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风笑着,其实,是他更喜欢同阿彤谈心呢。在她面前,他轻松而坦白,少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视着,他仿佛面对自己的心灵在倾诉,毫无顾虑,尽抒胸臆。
自从水儿死后,他一直是忧伤的,空洞的,失魂落魄一般。而当阿彤的琴声流水一样注入了他的心,他第一次感到了平静柔和,重新有了倾诉的欲望。他跟她说自己甘拜下风,要向她好好求教琴艺,说是她的琴技让他对钢琴有了更新的认识。
或许是因为眼盲反而心灵的缘故,又或许是来自钢琴的熏陶,阿彤身上有一种时下少女罕见的安静气质,温柔,淡定,让人愿意对她吐露心声。
曲风短短的半生人中,阅女无数,却还从没见过像阿彤这样柔静清澈的女孩子。他与她一见如故,对她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与信任。只要看到她,就觉得心里充满了宁静的感觉,分外踏实。他对她讲起天鹅,讲起水儿,甚至讲起小林和他那些风流过招的女朋友,可是,就是不曾提到丹冰。在他心目中,丹冰始终是作为恩人而存在的,与感情无关。
阿彤暗暗伤神,不知道该怎样提醒他,她对他的情意。
有一天,他对她说:“我有种感觉,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她一愣,微笑答:“或许吧,或许这就叫做缘份。”
“可是,为什么呢?”他坚持问,“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很了解我?”
阿彤的脸上掠过寂寞凄凉,停了停,忽然轻声背诵:“人,只有用自己的心灵才能看清事物的本质,光凭眼睛是看不到的。”
曲风默然了,他知道,这是《小王子》里狐狸的话。原来,阿彤也看过《小王子》。他忽然想,在《小王子》里,到底是小王子驯服了狐狸?还是狐狸驯服了小王子呢?
狐狸对小王子说:请你驯服我吧。
其实,在这个过程中,小王子同样地也已被狐狸驯服。因为,不仅仅是小王子成为狐狸眼中独一无二的男孩,狐狸也成了小王子眼中独一无二的狐狸,就像那朵玫瑰花一样,因为他曾为她浇过水,捉过虫,立过屏风,于是她就变得绝无仅有,独一无二。
他想起水儿第一次给他讲《小王子》的故事,也想起同小林提到这本书的情形——当他为了水儿特地去买了《小王子》来细读时,小林还曾嘲笑他一个大男人居然看童话书。两个女孩子,一个明一个盲,可是不知为什么,曲风觉得阿彤似乎对一切事看得比小林还清楚。一天比一天地,他对这个盲女琴师有着更深的好感与好奇,总想知道她多一点故事。
“我记得小林跟我说过,你下个月有个大赛,是吗?”
“是,我的参赛曲目是《致爱丽丝》。”
“那天我听你弹过这支曲子,弹得真好,我都给迷住了。”曲风认真地说,“这么熟悉的曲调也能让人着迷,足以证明你的功力,我相信你一定会在大赛上取得好成绩的。”
阿彤微笑不答。
曲风忍不住,还是直白问出来:“其实,我是想说,你跟小林说过自己不了解爱的感觉,担心琴艺不能很好地发挥。可是,我觉得你是真正懂得感情的人,比我们都懂得。”
“那是因为,我曾经深深爱过……”阿彤低语,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口气。
曲风眩惑地看着她的那丝忧郁。看到阿彤,才知道什么叫清丽,什么叫优雅,什么叫人淡如菊,什么叫遗世独立。一个人的样貌如何其实并不重要,相由心生,在他眼中,阿彤已经可称之为绝色佳人。他不能不敬重,也不能不好奇。
然而阿彤已经顾自换了话题:“曲风,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我想去你们剧团的练舞厅看看。你上次答应过,我好起来就会带我回剧团看看的。”
“我答应过你?”曲风大奇,“看看?可是你……”
阿彤自觉失言,叹口气说:“我一直想知道舞剧团的样子,想去转一转,可是不想别人看见我……”
“我明白了。”曲风痛快地答应,“星期天剧团没有人,我带你去练舞厅玩。”
熟悉的排练厅,熟悉的松木地板的幽微的气息,熟悉的镜墙和把杆。虽然看不见,可是那些熟悉的情景早已深印在心,亲近它们,何需眼睛?
丹冰扶着把杆靠墙站着,心中百感交集,恍惚看到六个女孩子手搭着肩,连体儿一样蹦蹦跳跳,一齐扮作小天鹅,从门厅一圈圈舞出来……那些旋花舞月的日子哦,就这样从此流逝了么?
她踮起脚尖,轻轻做了个小跳的动作,接着双手一扬,离了把杆,脚尖交错着,渐渐舞至大厅中央。双臂张开,头颈微俯,如天鹅对着镜波湖水轻轻整理自己的羽毛。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起复惊。练舞厅刹那间变作天鹅湖,有音乐蜿蜒而来,流自湖畔,流自天际,流自知音人的心。
曲风坐在钢琴旁,情不自禁地弹奏起那曲华美寂艳的《天鹅之死》。舞曲仿佛不是由指下流出,而是手指被曲子牵着走。他呆呆地看着阿彤轻盈地跳跃盘旋,心中怪不可言。
凭心而论,阿彤并不是美女,只胜在面容清秀,身形婀娜,略微迟缓的走路姿态只见优雅,不觉蹒跚。但是她再从容也毕竟眼睛不方便,不可能像明眼人那样敏捷自如,而且,表情也略显板滞。然而,此刻她绕场而舞,曼妙身姿如风拂柳絮,舞步娴熟,神情优雅,哪里还有盲人的踪影,分明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行家里手。乐曲中,她弱不胜衣,愈舞愈疾,动作流畅自如,已经不再是一个身体在舞蹈,而完全成为舞的精灵,那样的舞姿,是你感觉到的,而不是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