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说一句,曹旺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冷汗如浆,顷刻间湿透了厚重的棉袍内衬,在这严寒天气里,竟冒出丝丝白气。他嘴唇翕动,想要求饶,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而跟在关禧身后半步的双喜,早在听到“曹旺”这个名字和关禧开口说第一句话时,那双总是低垂温顺的眼睛就倏然抬起,目光如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曹旺那抖如筛糠的肥胖背影上。
他是关禧从最微末时一手带起来的心腹,虽未曾亲历关禧在承华宫的时日,但关于督主早年处境艰难,备受欺凌的零星传闻,他并非一无所知。此刻亲耳听到督主用这般平静的语气提及往事,那字里行间的寒意,让双喜心头火起,杀意骤升。
他微微侧头,目光掠过曹旺的后颈,心中已飞快转过七八种让这死胖子悄无声息消失,且能警告承华宫乃至其他所有曾对督主不敬之人的法子。是失足落井?是突发急症?还是交给内厂刑房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老手,好好照顾几日?
曹旺即便背对着,也能感觉到那刺骨的杀意从身后袭来,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石板路上,顾不得疼痛,以头抢地,砰砰作响,涕泪横流:
“掌印!掌印饶命啊!奴才当年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掌印看在、看在奴才如今在娘娘跟前当差,求掌印给奴才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奴才给掌印当牛做马!掌印饶命啊!”他哭嚎得凄惨,肥硕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抖得不成样子。
关禧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垂眸,看着脚下这个曾经趾高气扬,如今却卑贱如泥的胖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快意,也无厌恶,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曹公公这是做什么?”他语气甚至带上一丝极淡的疑惑,“本督只是念及旧事,随口一提。你如今是承华宫的人,行事自有冯娘娘约束,与本督何干?起来吧,莫要耽搁了宣旨的正事。”
说罢,他不再看曹旺一眼,抬步继续向前走去。
双喜经过曹旺身边时,脚步略缓,冰冷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跟上关禧。
曹旺瘫软在地,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就像听到了丧钟。关掌印没有说饶他,也没有说罚他,没有多看他一眼。这种彻底的漠视,比直接的惩罚更让他绝望。他知道,自己完了。即便今日能活着,往后的日子,也不过是活在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阴影下,比立刻死了更煎熬。
他趴在地上,在腊梅的冷香里,闻到了自己身上浓重的尿骚味。
前方的正殿轮廓已然清晰。殿门敞开,灯火通明,却因宽敞和素雅的陈设,并不显得煊赫逼人,透着一股书卷沉淀下来的宁静。
冯媛已得了通报,立在殿中,身姿纤侬合度。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素缎长裙,搭配云肩,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簪着两支素雅的珍珠簪子,将她清丽如雨后空山的眉眼衬得愈发淡雅出尘。见关禧进来,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婉微笑,眸光柔和。
可,关禧的目光,在踏入殿门的刹那,便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越过了居中而立的冯媛,越过了她身侧那个眉眼灵动,透着几分俏丽活泛的宫女汀兰,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冯媛另一侧,那个静默如古井深潭的身影上。
楚玉。
她今日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宫女服制,淡青色的襦裙,外罩藕色比甲,颜色甚至比汀兰身上的还要素净黯淡几分。乌发严谨地梳成宫中最常见的发髻,未佩任何珠翠,只用一根最简单的乌木簪固定。她低垂着眼,站在冯媛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就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青竹,敛尽了所有光华,努力将自己融入背景。
可关禧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
不过几天而已。从上次在衙署暖阁里算起,不过短短几日。
可他却觉得,像是隔了漫长的一个轮回。
楚玉察觉到了那道过于直接,过于灼热的注视。她蹙了下眉尖,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抬起眼,朝关禧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清澈得像雪山上融化的冰泉,里面映着殿内的烛火,也映出他此刻失态的身影。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喜悦,只有忧虑,以及一丝极其锐利的提醒。
她摇了摇头。随即,视线迅速垂下,重新落回自己身前三步远的地砖上,恢复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恭顺模样。
关禧的心脏像是被那眼神里的冰锥刺了一下,骤然收缩,带来尖锐的痛感和随之涌上的清明。
是了,这是什么地方?冯媛面前,众目睽睽之下。
他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上前两步,对着冯媛,依礼躬身,声音平稳:
“奴才关禧,参见昭仪娘娘。”他刻意咬重了“昭仪”二字,既是提醒自己,也是告知对方,身份已然不同。
冯媛唇角笑意深了些,虚抬了抬手:“关掌印不必多礼。劳动掌印亲自前来,可是太后与陛下有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