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想象了一下。满城的灯火,亮得能把半边天映成橘红色。星星被光吃掉。
“你们那儿的天,是什么样的?”她问。
关禧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那儿的天,是另外一种颜色。”他说,“不是这种干干净净的黑,也不是这种清清冷冷的深蓝。是……说不清。灰蒙蒙的?也不全是。有时候是暗红色的,像天边在烧,可又不是晚霞。有时候是橘黄色的,像有一层薄薄的纱蒙在上面。只有下过雨之后,才能看见真正的天。那种天很干净,深蓝色的,跟现在有点像。可是过两天,又灰了。”
楚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我们那儿的人,不用井水洗脸。拧开水龙头,水就自己流出来了。想喝热水,不用烧柴,按一下开关,水就自己烧开了。夏天太热了,就开空调,一个方方的盒子挂在墙上,吹出来的风是凉的,整个屋子都能凉快下来。冬天太冷了,有暖气,地底下铺着管子,热水在里面流,踩着是热的。”
“我小时候,我爹给我买过一个冰淇淋机。是一个小小的塑料盒子,白色的,上面有个盖子。把牛奶和糖倒进去,盖上盖子,放进冰箱里,过几个小时就变成冰淇淋了。我那时候特别喜欢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冰箱看冻好了没有。”
“冰箱是什么?”
“就是一个柜子。插上电,里面就是冷的。夏天的时候,把西瓜放进去,拿出来就是冰的。我们那儿的人,夏天都吃冰西瓜。”
楚玉听不太懂那些词。冰淇淋,冰箱,电,空调。她知道关禧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跟这里完全不一样。从前他也提过,但都是零零碎碎的,像从一本书里撕下的几页纸,东一句西一句,拼不成完整的图。今晚他忽然说了这么多,声音又这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个歌手,姓周。他唱的歌很好听,有一首是讲天青色等烟雨。天青色,就是下过雨之后天空的颜色。我们那儿,天青色很少见。大家都很忙,没人有空等雨。更没有人,等烟雨。”
“天青色等烟雨,”楚玉低低重复了一遍,又问,“那个姓周的歌手,后来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我死的时候,他还在唱歌。”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笑了一下,“我们那儿有个词,叫猝死。就是好端端的,忽然一下就没了。心脏不跳了,人就凉了。应该算是……运气好的那种死法。”
他说得云淡风轻,楚玉却听出了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
“……我们在上晚自习。晚上九点多,教室里灯很亮,白惨惨的。我在写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特别难,导数大题,算了三遍都没算对。然后胸口忽然疼了一下,特别疼,像有人拿针扎。然后眼前一黑。”
“再然后,我就醒了。”关禧扯了扯嘴角,“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破草席上,身子底下是冷冰冰的石板地。旁边躺着几具尸体,都用草席盖着。有人在骂骂咧咧,说死沉死沉的,早点丢去化人场了事。”
楚玉:“……”
她知道接下去发生了什么。他在停尸房醒来,浑身是血,伤口溃烂流脓。他爬到墙角捡了一包药粉,撕了中衣给自己包扎。他在那间阴暗潮湿的耳房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天,疼得生不如死。后来她来了,端来了一碗汤药。
那是他们的初见。
“关禧。”她唤他。
“嗯?”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忘了。疼得脑子是木的。大概在想,操他爹的,真倒霉。”
楚玉叹了口气,手伸进薄毯底下,握住他的手。
关禧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
“我们那个世界,”他继续说,“人死了,是要埋的。埋在土里,或者火化了装在盒子里。葬礼上放哀乐,亲戚朋友都来哭一场。哭完了,各回各家,日子照过。我死的时候,我爹娘不知道还在不在。我那年十七岁,我爹四十多,我娘也差不多。活到现在的话,我娘该有五十五了。”
他顿了顿。
“都八年多了。我在那边,大概已经埋了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
八年多了。
他在那个世界的身体,大概已经埋进土里了。坟上长了草,墓碑淋了雨,他爹他娘去扫墓的时候,会在坟前哭一场。哭完了,擦擦眼泪,回家去,日子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