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心溪的睫毛颤了一下。
潜邸。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萧衍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年轻的王爷,她也不是皇后,只是一个刚嫁进王府的新妇。洞房花烛夜,他掀开她的盖头,看着她笑,说“日后便辛苦你了”。那笑容温润如玉,让她以为自己嫁对了人。
后来呢?
后来他登基,她入宫,成了皇后。册封大典上,他牵着她的手,一起接受百官朝贺,那一刻她以为,纵然后宫佳丽三千,她终究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是他唯一的皇后。
可那之后,他便再没进过她的寝殿。
一年,两年,三年……七年。
他待她客气,敬重,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初一十五的请安,年节大典的陪同,对外的应酬往来,他从不曾亏待她。可那客气,那敬重,那体面,就像一层薄薄的冰,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不碰她。
一根手指头都没有。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暗中请教嬷嬷,学那些取悦男人的手段。可后来她渐渐明白,不是她的问题,是他。他不好女色,或者说,他不好她这样的女色。后宫里的妃嫔,他召幸的次数也寥寥无几,反倒是那些年轻俊美的内侍戏子,他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
他是皇帝,富有四海,想要什么得不到?可他偏偏不想要她。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是他登基时的皇后。可这多年来,她独守空闺,夜夜对着一盏孤灯,听着远处传来的丝竹欢笑声,数着更漏熬到天亮。
“关掌印问这个做什么?”
关禧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些,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前投下一片阴影,将柳心溪笼在里面。
“奴才听闻,娘娘有位幼弟,今年刚及弱冠,在军中任职?”
柳心溪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幼弟。柳怀瑾。她最小的弟弟,今年刚十七岁,从小习武,去年荫补入军,如今在五城兵马司做个小小的副指挥使,领着几百号人巡城守夜,是个不起眼到不能再不起眼的职位。
关禧忽然提起他,想做什么?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那副端庄持重的面具戴得严严实实,可她眼底的戒备已经藏不住了。
“关掌印消息倒是灵通。本宫那幼弟,确实在军中。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小官,领着几百号人巡城守夜,不值一提。关掌印日理万机,怎么忽然想起他来了?”
关禧唇角弯了一下,“娘娘说笑了。柳家是清流领袖,柳首辅门生故旧遍天下,娘娘是中宫之主,大皇子的嫡母。这样的家世,这样的身份,怎么会不值一提?”
柳心溪没接话。
关禧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幼公子在五城兵马司,领着副指挥使的衔,管着城南那一片的巡夜。五城兵马司,说起来是京城的脸面,实则油水少,活计累,升迁慢。以柳家的门第,把幼公子放在那里,未免有些可惜了。”
柳心溪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当然知道可惜。父亲不止一次发过脾气,说幼弟本可以走科举正途,就算不走科举,荫补入军也该去个好些的地方,偏偏都知兵马使郑鸣谦那边递了话,说五城兵马司缺个能干的年轻人历练历练,柳家便不好再争。
郑鸣谦。
这三个字浮上心头时,柳心溪的目光落在关禧脸上,明白了什么。
“关掌印。”她开口,声音凉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关禧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娘娘。奴才只是想问娘娘一句。幼公子在军中,娘娘可曾想过,让他往上走一走?”
往上走一走。
这句话的意思,柳心溪太明白了。幼弟如今是副指挥使,再往上,便是指挥使,再往上,外放去做个参将,副将……那是一条路,一条通往军中实权的路。
可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太后把持着朝堂,郑氏一系在军中盘根错节。柳家是清流,在文官中声望卓著,可到了军中,便处处受制。幼弟被塞到五城兵马司那个清水衙门,就是太后那边的意思,让他待在那里,别碍着郑家的路。
如今关禧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柳心溪盯着他,目光越来越锐利。
“关掌印。”她一字一句地问,“你是太后的人,本宫知道。你来坤宁宫,无论看皇子还是禀报宫务,本宫都给你体面。可你今日,先是问本宫与陛下的事,又问本宫幼弟在军中的官职,现在又说让他往上走一走。”
“你到底想干什么?”
话音落下,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的鸟鸣停了,廊下也没了人声。只有案上的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在光柱中打着旋儿,然后消散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