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姑姑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回过头,对上那双丹凤眼。
关禧就那样看着她,没有躲闪,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为自己的问题找任何理由。
常姑姑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是过来人。在这深宫里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没见过?关禧这短短一句话,问得没头没尾,却让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来看大皇子的。
他真正的目的,是皇后。
“关掌印。皇后娘娘正在读书,此时不便见客。掌印若是想看大皇子,奴婢这就带您去后殿。若是有要事禀报,奴婢也定当转禀娘娘……”
“常姑姑。”
关禧打断了她。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常姑姑更近了些。那身绯红蟒袍几乎要贴上她深紫色的宫装,金线刺绣的蟒纹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疼。
“本督问你,”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皇后娘娘,此刻在不在书房?”
常姑姑的呼吸窒了一下。
她抬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底,深不见底。
她忽然有些害怕。
怕他眼底那点东西。那东西她见过,在很多年前的自己眼里,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念,是会让人粉身碎骨的深渊。
“关掌印。”她咬了咬牙,“皇后娘娘乃中宫之主,天下女子表率。掌印您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是司礼监掌印,是内缉事厂提督。您来坤宁宫,无论看皇子还是禀报宫务,都合情合理。可您若是……”
她顿了顿,将那句“别有所图”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
“您若是想见娘娘,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关禧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
“常姑姑说得是。”他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本督想求见皇后娘娘,确实得有个理由。”
“那就劳烦常姑姑通禀一声,就说关禧求见娘娘,有要事相禀。”
常姑姑心里明镜似的。
什么要事?方才还说是来看大皇子的,这会儿就变成要事了?分明是临时找的借口。
可她能怎么办?
他是关禧。是司礼监掌印,是提督内缉事厂的九千岁。他站在坤宁宫正殿前,说要见皇后,她一个奴才,能拦得住?
常姑姑沉默了几息,终究还是福了一礼:
“掌印稍候。”
她转身,快步走向殿门。
殿门开了又合,那抹深紫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关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晨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那身绯红蟒袍在阳光下愈发鲜艳,金线刺绣的蟒纹狰狞毕现。他的脸隐在光线里,轮廓分明,眉眼清冷,左眼尾下那颗淡色的泪痣,成了整张脸上唯一一点柔和的痕迹。
双喜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不多时,殿门开了。
常姑姑走出来,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走到关禧面前,福了一礼:
“关掌印,娘娘请您进去。”
关禧点了点头。
他迈步,踏上汉白玉台阶,靴底与石面触碰,发出沉稳的声响。
常姑姑侧身,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正殿,绕过一架紫檀木雕花落地罩,便是通往书房的廊道。廊道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前朝名家的真迹,画的是山水,写的是诗词,透着浓浓的书卷气。廊道尽头,两扇雕花木门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透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