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那手指又动了动,然后,他浓密的长睫,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颤动的睫毛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露出底下黑亮的瞳仁。眼神空洞涣散,像是从极深的渊底挣扎着浮起,尚未找到焦距。
他的视线茫然地游移了片刻,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关禧眨了眨眼,那点涣散的光,一点点凝聚起来,映出她清晰的倒影。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楚玉?”
“嗯,是我。”楚玉抚上了他的脸颊,掌心下的皮肤细腻,指腹蹭过他那颗淡色的泪痣,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醒了?觉得怎么样?身上还乏么?”
关禧还在努力聚拢涣散的意识。他下意识地,循着那覆在颊边令人安心的温度,侧过头,嘴唇便贴上了楚玉的掌心。
一个极自然的吻。
楚玉的眼神越发柔和,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泛开细密的涟漪。
“我很好,就是睡得沉了些。你一直在这儿?”关禧说着,目光在她身上那靛青宫装上转了转,又落回她脸上,有些赧然,为自己竟这般毫无防备地沉睡,也为醒来第一眼便见到她守候在侧。
他的回应如此平和,与昨夜那个惶恐不安的人判若两人。可这份很好,听在楚玉耳中,却让她心底那点刚升起的暖意悄然沉淀,眼神暗了暗。
他太好看了。
此刻尤甚。阳光斜照,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精致无比,肤色是久眠后略显透明的白,唇色却是自然的嫣红,鼻梁挺直,眉眼如画,那份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阴柔俊美毫无遮掩,甚至因这病后的脆弱更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易碎感。这样的容颜,配上温顺如大型犬类般的回应,几乎让人忘记他内里的狠厉。
楚玉心底那点隐秘的渴望,被这幅画面催发。她看着他色泽诱人的唇,想起昨夜它们是如何激烈地吻过自己,也想起它们吐出过怎样伤人的话语。
她想吻他,不是掌心那样安抚的触碰,而是真正亲吻他的嘴唇。
她是这么想的,她也这么做了。
她倾身,另一只手也撑在了床沿,凑近他,气息拂过他的鼻尖。
关禧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在她唇瓣即将落下的瞬间,他偏了偏头,同时抬起手,用手挡在了自己的嘴前。
楚玉的吻,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只见关禧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没入松垮的寝衣领口。他眼神躲闪了一下,长睫垂下,小声说:
“……别,我还没漱口呢。”
他顿了顿,觉得这理由不够充分,又补充,声音更低:“……脏。”
说完,他抿了抿唇,那抹嫣红被抿得稍稍发白,脸颊却更红了,连眼尾那颗泪痣都仿佛晕染了胭脂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楚楚动人。他不敢看她,视线飘向锦被上繁复的刺绣纹样,手指揪着被角,那副情态,哪里还有半分九千岁的影子,倒像个生怕唐突了心上人的青涩少年。
楚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因被拒绝而起的微妙失落,散了大半。他连这种时候,都在乎着自己在她眼中的样子,哪怕只是不洁净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
她没再坚持,就着俯身的姿势,转而将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两人呼吸交错,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混合着药草苦涩后的一丝回甘,以及沉睡后特有的温暾气息。阳光将两人相抵的侧影投在拔步床内侧的雕花板上,亲密无间。
“傻子。”她轻声说,“谁嫌你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