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极其朴素,可以说是简陋的素银簪子。簪身细长,顶端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是简单地打磨成略微尖锐的圆形,因为日久,银质已有些黯淡,失去了最初的光泽,只在几处经常被摩挲的地方,泛着温润的旧光。
楚玉的呼吸,在看清那支簪子的瞬间,停滞了。
她认得它。
太熟悉了。
这是她几年前,刚升任承华宫掌事宫女不久,用攒下的第一份体己银子,在内市一个老银匠铺子里打的。样式是她自己画的,最简单的样子,只求结实耐用,能绾住她日益繁重的发髻。后来……后来她有了更多更好,或许是主子赏赐,或许是自己购置的簪子,但这支最简单的,她一直没丢,偶尔还会用。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伴随着某种猝不及防的酸楚,直冲眼底。
是那一次。
两年前,承华宫那个混乱灼热,和她自己也无法厘清的情感激荡的夜晚。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失控。
事后,羞耻恐慌,以及对冯媛难以言说的愧疚,淹没了她。她胡乱整理着衣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立刻逃离那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她没有勇气回头看他一眼,便踉跄着冲了出去。
头发就是在那个时候散开的。她跑回自己房间,对着铜镜,才发现用来绾发的簪子不见了。她以为是慌乱中落在了西暖阁,或者跑丢在了路上。她不敢回去找,暗暗希望它永远消失,仿佛丢掉那根簪子,就能连带抹去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痕迹。
原来……
原来没有丢。
是被他捡去了。
他不仅捡去了,还……一直留着。
留了整整两年。
用这样一个看似随意,实则被他放在每日处理天下政务,生杀予夺的书案一角,触手可及的位置的盒子里,仔细地收着。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他从小离子变成关禧,从任人践踏的小太监变成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他手上沾了多少血,心里藏了多少事,在太后与皇帝的夹缝中走得何等如履薄冰。他有过多少华服美器,见过多少珍宝奇玩。可这支最不起眼,甚至可称寒酸的旧簪子,却一直在这里。
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被他以这种方式,妥帖地珍藏着。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哭着说嫉妒冯媛,害怕她心里还有别人。想起他那些伤人的占有宣言。想起他伏在她腿上,像个迷路孩子般崩溃的模样。
原来,有些东西,他从未说出口。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身后床榻上安睡的人。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滴落,一颗,砸在乌木盒子的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晕,另一颗,直接落在簪子上,沿着黯淡的银质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支簪子,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蜷缩回来。
指尖拂去滴落在乌木盒子边缘和银簪上的泪痕,然后,她合上了盒盖。盒子按照原样,放回书案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让那抹朴素的黑色,重新隐没在堆积的文书与华贵的文房用具之间。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
身上那股黏腻不适的感觉,随着清醒时间的延长,愈发清晰起来。不仅仅是汗水的黏着,还有昨夜情事残留的痕迹,摩擦着皮肤,提醒着她自己此刻是何等狼藉。
她需要清洗一下。至少,在离开这个房间,面对外界之前,让自己稍微体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