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激动发抖的身体,看着他歪斜的金冠下散乱汗湿的鬓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唇。
是啊,关禧。
这个她亲手从泥泞里拽出,又一步步推上刀尖的人。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的难?她见过他初入宫时掩藏在沉默下的惊恐,见过他在冯媛审视下那份脆弱的倔强,见过他在太后阴影里如履薄冰的挣扎,也见过他午夜梦回时,偶尔望着虚空失神。她察觉过他对着镜子,对着利刃时,那一闪而过,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解脱念头。
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想回去。那或许是他在这无边炼狱里,唯一能抓住属于关禧而非小离子或九千岁的念想,哪怕那念想渺茫如风中残烛。
她曾经……或许是能理解的,甚至可能默然支持。毕竟,那时她只是青黛,一个同样身不由己,自顾不暇的掌事宫女。她的心被冯媛占据了大半,剩下的,是算计,是权衡,是自保。
可现在……他说她爱他。
她也亲口喊了出来。
这三个字,暴露了她心底最不堪的自私。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明知道他有父母亲人,有另一个温暖的世界在等他,有魂牵梦萦的归处时,因为自己那点想要抓住一点温暖的私心,就希望他留下?留在这污糟的泥潭里,陪她一起腐烂?
她比郑书意又好到哪里去?不过是用爱做了更精致的枷锁。
窗外的麻雀又啾啾叫了两声,阳光斜斜地移动,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关禧脸上未干的泪痕,和他眼中那片死寂的荒芜。
楚玉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她看着眼前人,这个灵魂被困在男性躯壳里,承受着双重折磨的同类,心口那点尖锐的痛楚,慢慢被一种绵长的酸涩取代。
松开了紧握成拳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僵硬麻木,她活动了一下,然后,朝着关禧,走了两步。
关禧被她的动作惊动,眼睫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她脸上。
“我知道的。”楚玉开口,她抬起手,动作很慢,抚上了他的脸颊,用拇指的指腹,拭去他眼睫上沾着的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我知道你一直想回去。从很早……很早以前,我就感觉到了。那不是你的错,关禧。那怎么可能……是你的错呢?”
她的拇指顺着他脸颊的线条,轻轻摩挲着,拭去更多的泪痕,也试图抚平他眉宇间褶皱。
“你有爹娘,有豆包,有那个我完全无法想象,但听起来……很好的世界。”她说着,嘴角努力想弯起一个弧度,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泪水再次滚落,“那里没有动不动就杀头的规矩,没有永远揣摩不完的圣心,没有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算计……你可以只是关禧,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我……”她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来,带着血淋淋的不舍和痛楚,“我没有爹娘,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你说的那种牵绊。我只有这座皇宫,只有冯媛……现在,又多了一个你。”
“所以我变得自私了,关禧。我听到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我高兴疯了,可接着,我又怕疯了。我怕你走,怕你回到那个我永远去不了的地方,怕我又变成一个人……在这冰冷的宫里,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
她摇了摇头,泪水飞溅。
“可是……我不能那么自私。”她声音颤抖得厉害,“如果……如果真的有那样的机会,一个按钮,或者一扇门,能让你回去,回到你爹娘身边,回到豆包等着你的那个下午……”
她停顿了很长很长时间,在积蓄最后的力量,也在和自己内心那疯狂的挽留欲望做最后的搏斗。阳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纤薄的身影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那身靛青的宫装显得愈发素净,甚至有些凄清。
终于,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被清明取代。
“……我希望你能回去。”
她说出来了。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玉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捧着关禧脸颊的手也滑落下来。她低着头,不敢再看他的反应,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灰色的石砖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爱他。所以,她不能成为困住他的另一道枷锁。哪怕这意味着,她将永远失去他,独自留在这深宫,咀嚼着回忆度过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