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老御史忍不住出声,声音发颤,“朝议未毕,陛下岂可……”
萧衍脚步一顿,侧头看向那老御史,“朕说了,乏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关禧。”
被点到名的关禧起身,垂手恭立:“奴才在。”
“好生听着,仔细议着。”萧衍吩咐了一句,然后,不再理会殿内变得凝重乃至压抑的气氛,转身,由内侍扶着,径自从御座后的屏风旁离开了大殿。
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无论是文是武,都僵立在原地,脸上神情各异。武官勋贵们大多神色不变,甚至有人眼底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而文官队列中,尤其是那些清流言官,翰林学士,个个面如土色,或涨红了脸,胸膛剧烈起伏,或死死低着头,紧握笏板的手指关节泛白。
向一个太监汇报政务?在皇帝缺席的情况下,由一个大珰坐在丹陛之上代为听理?这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士大夫的尊严于何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射向丹陛之上,那个站着的身影。
关禧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坐回紫檀木案后,身姿笔挺,绯红坐蟒袍在透过窗棂的明亮天光下,红得肃穆,也红得刺眼。
理了理面前空白的记录纸笺,提起那支朱笔,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面之上,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落针可闻的殿堂,掠过那一张张或铁青或苍白或木然的脸,最后,落在刚才那位出言试图阻止皇帝离开的老御史身上。
“陛下有旨,余下诸事,由本督暂代听理。刚才,是哪位大人要奏报地方官员贪渎案?请出列细陈。”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履行一项再正常不过的职责。可这话听在殿内众臣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又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每一个自诩为天子门生,朝廷栋梁的文官脸上。
那老御史姓陈,单名一个“肃”字,官居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素以梗直敢言,不通权变闻名。他死死瞪着丹陛上那抹刺目的绯红,嘴唇哆嗦着,半晌,在周遭同僚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终究还是踉跄一步,踏出了班列,手中的笏板颤抖着举起,面向的不再是御座,而是那个端坐侧案之后,面如冠玉的宦官。
“臣都察院左金都御史陈肃,有本奏。弹効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王有道,贪渎河工银两,纵容亲属霸占民田,草营人命,罪证在此。”他喉头滚动,将一份奏本高高举过头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陈肃那高举的奏本上,更聚焦于丹陛之上,那个决定着这份奏本乃至王有道命运的身影。
关禧对侍立在丹墀下的一名司礼监随堂太监略一领首。那太监立刻小步上前,双手接过陈肃高举的奏本,又小跑着送上丹陛,呈至关禧案前。
关禧这才伸手,拿起奏本,展开。他看得不快,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饱含愤慨的弹劾文字。
片刻,他合上奏本。
“陈御史所奏,条理清晰,所列证据,亦非空穴来风。河工银两关乎民生社稷,不容有失。王有道是否贪渎,其所犯诸事是否属实,需详查。”
他略一停顿,日光扫过下方文武百官,尤其在几位阁老和刑部大理寺官员所在的位置停留一瞬,继续道:“此案,着都察院会同刑部、大理寺,即刻派员前往山西核查。一应人证、物证,需仔细勘验,不得有丝毫徇私枉法。核查结果及处置意见,速报司礼监,再呈陛下御览。”
他的处置,可谓滴水不漏。既没有因陈肃的态度而刻意刁难或压下奏本,也没有越俎代庖直接定罪,而是按照正规程序,交由三法司核查,最后经由司礼监上呈皇帝。既维护了朝廷法度,又彰显了他代听的公正与效率,让人挑不出错处,又实实在在地让人感受到,最终拍板定调,乃至监督整个核查过程的权力,已然握在了他的手中。
陈肃听罢,身体晃了晃。他料想过关禧可能会驳回,可能会拖延,甚至可能反咬他诬告,却没想到对方如此公事公办,反倒让他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憋屈愤懑无处发泄,他深深一揖,退回班列,背影萧索。
有了陈肃开头,尽管气氛诡异凝滞,但陆续又有几名官员出列奏事。所奏大多是一些地方祥瑞,春耕备种,礼仪典制修订等不算紧要的政务,或许是他们刻意挑选,也或许是真的无大事可奏。关禧一一听着,或当场给出处置意见,或批示交由相关部院议处,条理分明,决断干脆,竟是比方才皇帝在时更显效率。
就在这时,都察院队列中,又一人出列。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白净,眉眼精明,正是先前在金銮殿冲突中曾出言为关禧辩驳过的御史李道全。与陈肃的悲愤僵硬不同,李道全姿态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他手持笏板,朝丹陛方向一揖,声音清亮:
“启票关掌印,下官都察院监察御史李道全,有本奏。”
丹陛之上,关禧执笔的手腕一顿,目光从手中一份关于光禄寺采买的札子上抬起,落在下方那个身着青袍的年轻御史身上。李道全。他记得这个名字,金銮殿那次混乱中,此人曾出言为他,或者说为内厂的行动辩解过几句,虽话语圆滑,立场却清晰。
“启所奏之事,非关急务,然关乎朝廷体统、言路清正,下官愚见,不可不察。”李道全顿了顿,目光扫过同僚们神色各异的脸,尤其在几位老御史铁青的面孔上略作停留,才继续道,“近来朝野内外,多有妄议内廷,淆乱视听者。司礼监、内缉事厂秉公执法,纠察奸宄,本是分内之责,雷霆手段,亦是为肃清寰宇。然总有不明就里,或心怀叵测之徒,借此攻讦,诋毁厂卫,乃至影射宫闱,实乃大不敬,亦寒忠良之心!”
他越说越激愤,好像真在为朝廷纲纪忧心忡忡:“下官以为,当重申法度,严惩此类造谣诽谤之輩,以正视听。更应褒奖勤勉王事、不避嫌怨之臣工。”说着,他话锋一转,脸上笑容加深,“说来也是缘分,下官祖籍亦在……呃,虽与掌印非同乡,但细论起来,五百年前,天下李姓或许本是一家?下官每每思及掌印未及弱冠之龄,担此重任,宵衣旰食,夙夜在公,便觉钦佩不已,亦感同宗之荣。此等公忠体国,实乃我辈楷模……”
这番话说得,前半段还算扣着朝廷体统的帽子,后半段简直赤裸裸地攀附起来,连五百年前是一家这种市井攀亲的俚语都搬上了朝堂。
殿内不少官员听得眼角直抽,尤其是都察院里那些以清流自诩,讲究风骨的御史,更是面皮发烫,恨不得以袖掩面,与李道全划清界限。几个老成持重的,已是连连摇头,低叹“斯文扫地”。
关禧坐在丹陛之上,将下方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掠过一丝荒谬。这李道全,倒是会钻营,拍马屁拍得如此……别致且不顾场合。他需要这些人的吹捧吗?或许在某些时候,这种赤裸的投诚是一种风向标,但在此刻众目睽睽的朝堂上,未免显得滑稽,也容易授人以阉党攻讦的口实。
待李道全终于将那一长串夹杂着奉承与同宗之谊的表白说完,眼巴巴地望着他时,关禧才放下笔,指尖在紫檀木案面上轻轻一点。
“李御史。”
“朝廷自有法度,赏功罚过,皆有章程。忠心王事者,陛下与太后娘娘自然看在眼里。”他先定了调子,将个人功劳归于上意,撇清自己结党的嫌疑,“你所奏整饬言路、严惩诽谤之事,本督记下了,容后细议。”
说到这里,他话锋微转,目光在李道全那充满期待的脸上停留一瞬,“至于朝会之上,还是应以奏报实政要务为先。若无紧要本章,便先退下吧,莫耽搁了其他同僚奏事。”
这算是给了李道全一个台阶,也是含蓄的告诫,马屁可以拍,但别在这么正式的场合,用这么拙劣的方式,耽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