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让他不要说,还是回答他未问出口的一切。
而关禧的手,从她发间滑落,握住了她撑在桌沿的那只手。她的手冰凉,手指纤长,骨节分明。他将她的手整个包裹进自己掌心,用力握住,想将自己的温度,连同那些无法言说的痛楚,挣扎,眷恋,一起传递过去。
他的手心滚烫,楚玉的手在他掌中挣扎了一下,随即放弃,任由他握着。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寂静,充满陈年药香的库房里,一个背身而立,无声落泪,一个紧握其手,气息灼乱。谁也没有说话,所有的语言都在这紧密相连的体温和沉重压抑的呼吸中消弭。只有高窗外偶尔掠过的模糊风声,和彼此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证明着时间并未真的停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漫长如一生。
关禧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像是需要空间来积聚勇气,又像是怕靠得太近,那勉强维持的理智便会彻底崩断。
楚玉感觉到手上一空,那滚烫的温度抽离,留下冰冷的虚空。她吸了吸鼻子,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抹去脸上的泪,转过身来,动作有些仓促狼狈。
关禧的手松开后,抬起,犹豫了一下,最终用指腹,蹭去她脸颊上湿凉泪痕。
“楚玉……”他又唤了一声,“我查过旧档。”
他顿住了,目光落在她沾着泪痕的眼睫上,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接下来的话,比刀刃更难以启齿。
“宫里的规矩,宫女年满二十五,若无大错,经主子恩准,是可以放出宫去的。这是旧例。虽然近些年放出去的少了,但只要主子点头,内务府那边……总能疏通。”
“我在苏州府置办了一处小院。不大,三进的,临着水,后头有片小竹林,很安静。离你老家娄县不远,坐船一日便能到。”
他为什么要强调苏州府?为什么偏偏是苏州府?
楚玉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眼睛,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绯红蟒袍在浑浊光线下转为沉郁的暗红,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下颌线紧绷。他明明在说着关于未来,关于可能的解脱的话,可他的神情,像是正被架在火上炙烤,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烧自己的痛楚。
他为什么会在苏州府买房?
答案昭然若揭。那是她的来处,是她被卖入冯府前,记忆中仅存的一点模糊的温暖水乡的影子。他知道。他不仅知道她的咳疾,知道她怕冷,他甚至……连她早已回不去的故乡,都纳入了他那危机四伏,步步惊心的谋划里。
可他……他自己呢?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可曾想过他自己的退路?在这深宫,在这永寿宫与乾元殿的夹缝里,他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日夜悬在刀尖之上,用身体,用尊严,用双手沾满的血污,去换取那摇摇欲坠的权柄。他却在这里,用这偷来的片刻,对她说,他在她的家乡,为她准备了一个或许永远用不上的退路。
“你……你何必……”
关禧像是没听到她的呢喃,或者说,他不敢停下来,生怕一停,就再也说不下去。
“银子、路引、新的身份文牒,我都会慢慢备好。江南那边,我也安插了几个可靠的人,都是受过恩惠、口风紧的。冯家在江南虽然有些根基,但只要出了宫,隐姓埋名,小心些,未必能被找到。你……你只要再忍耐几年,好好地,在钟粹宫……在贵妃身边,再待几年。等到时候……等到时候合适,我一定能找到机会,送你出去。”
他说着“一定能”,可那语气里,连他自己恐怕都不信。这深宫是进来容易出去难,更何况是冯媛看重又用来牵制他的楚玉?更何况,他如今是众矢之的,是九千岁,是无数人盯着,恨不得他立刻倒台的关督主。
他自己的前路尚且一片漆黑,荆棘密布,他却在这里,为她描画一个虚幻水乡竹林的梦。
楚玉看着他。看着他紧抿失了血色的唇,看着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执着,看着他因为紧张和激动起伏的胸膛,那绯红蟒袍上狰狞的金蟒,此刻失去了所有威风,只是徒劳地缠绕着一个濒临破碎的灵魂。
心疼。
尖锐的,绵密的,快要将她心肺都绞碎的心疼。
这个人……这个从一开始就被她亲手从泥泞里拽出来,推上这条不归路的女人。他应该恨她的。恨她的冷静算计,恨她当初那份将他当作棋子评估利用的冷酷,恨她将他指引到太后身边,让他不得不付出那些不堪的代价。他合该怨她,弃她,甚至利用她报复她才对。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眼中没有恨,只有这焚心蚀骨般的爱意?为什么他身处地狱,还想着为她凿出一线微光?为什么他要这么……这么笨拙又固执地爱着她?明明她满手污浊,心思深沉,连自己的真心都要层层包裹算计,哪里值得他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