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米白色有些起球的旧沙发,母亲侧坐在上面,手里织着一件毛线衣,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光线暖黄。父亲在阳台侍弄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脚下,总是爱啃拖鞋的黄色土狗豆包蹭着她的小腿,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空气里有油烟未散尽的味道,还有母亲常用的茉莉花香皂气息。
是教室。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粉笔灰在光线里缓慢浮沉。同桌的女生偷偷递过来半包话梅。黑板上,数学老师正奋力书写着最后一道压轴题,那些扭曲的符号和公式,曾经让她头痛欲裂。窗外,是栽着香樟树的林荫道,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夹杂着少年人肆无忌惮的喧哗和笑声。
是闺蜜凑近满是八卦兴奋的脸,压低了声音说:“哎,我跟你说,隔壁班那个谁好像对你有意思……”是放学后一起挤在奶茶店,分享一杯加多了珍珠甜到发腻的奶茶,汁水不小心滴在校服上,留下一点洗不掉的褐色污渍。是深夜台灯下,摊开的习题册和偷偷藏在抽屉里的百合漫画。是心脏骤停前,最后印入眼帘那道无论如何也解不出的数学题……
关禧。
她是关禧。十七岁,高三,女生。会为月考成绩失眠,会和闺蜜交换最秘密的心事,会抱怨校服难看,会渴望快点长大,又隐隐惧怕着成年世界的复杂。
不是小离子。不是关公公。不是关提督。不是司礼监掌印,不是九千岁。
这些清晰到令人战栗的画面,提醒她来自何方,本质是谁。提醒这具被困在深宫华服里的身体,这双沾染了无数污秽与鲜血的手,这颗在阴谋与欲望中变得冰冷坚硬的心,其内核,仍然是一个猝死在晚自习灯光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现代少女的灵魂。
两年了。
穿越到这吃人的古代,这令人窒息的宫廷,已经整整两年。
她从一个伤口溃烂,濒临死亡的小太监,爬到了内廷权力的顶峰,人人畏惧的九千岁。他学会了在皇帝与太后之间走钢丝,学会了用最阴毒的手段铲除异己,学会了将真实的自己深深埋葬,戴上无数张面具。他甚至开始习惯这具残缺的身体,习惯那些或敬畏或憎恶的目光,习惯午夜梦回时,掌心永远洗不净的血腥气。
可梦,总是在最不设防的深夜,将她拖回那个已然遥远,又真实存在过的世界。像一场持续不断的凌迟,一遍遍告诉她:你不属于这里。你所拥有的一切,滔天的权势,华美的衣袍,堆积如山的财富,生杀予夺的快意,都是建立在一个荒诞的错误和一副可悲的皮囊之上。你的灵魂,依旧困在二十一世纪那具女高中生的躯壳里。
如果……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机会,一道门,能让她回去呢?
回到那个有父母唠叨,有作业压力,有闺蜜陪伴,有懵懂心动,无比真实,属于关禧的人生?
这个念头像野火般骤然窜起,烧得他口干舌燥,指尖发麻。几乎是本能地,胸腔里涌起一股狂喜的渴望。回去!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些扭曲的人和事!离开这具可憎的身体!回到熟悉的安全地带,哪怕继续面对高考的压力,父母的期待,青春的烦恼……那才是他该有的,正常的人生啊!
可是……
在那臆想中的门即将在脑海中洞开的刹那,另一张面容,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来。
楚玉。
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清冷的容颜,永远挺直的背脊。她授他心机,在无数个深夜里,与他交换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信息和算计。她是他在这黑暗深渊里,唯一能触碰到带着相似温度的存在。是盟友,是师长,是黑暗中无声的注视,是……他在这荒谬绝伦的世界里,唯一真正在意,唯一产生深刻羁绊的人。
如果回去了,就再也见不到楚玉了。
再也听不到她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分析错综复杂的局势,再也看不到她在烛光下,微微蹙眉审阅密报的侧脸,再也感受不到,在她面前,自己可以偶尔卸下一点点心防,流露出属于关禧而非九千岁的些许疲惫。
楚玉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她的根在这里,她的命运在这里。而他若离开,便是永诀。
那狂喜的火焰,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嗤啦一声,熄灭得只剩下呛人的青烟和刺骨的寒意。
回去?
留下?
现代的记忆在切割他,提醒他真实身份的同时,也让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痛苦愈发尖锐。而楚玉的存在,像一枚深扎进血肉的锚,将他牢牢钉在这片污浊的泥潭里。两种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快要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哎……”
他叹了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
动作太大,牵动了白日里因长久批阅文书而酸痛的筋骨,也让他散乱的长发滑过肩头,铺了满背。丝缎般的黑发衬得他那张脸,在从窗棂缝隙渗入晦暗的微光里,白得像上好的冷瓷,没有一丝血色。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摸索着触碰到身下。触感是冰凉滑腻的顶级云锦,绣着繁复的暗纹,价值连城。又抚向盖在身上的丝被,轻薄柔软,却重若千钧。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甜到发闷的气息,混合着他自己身上因梦而沁出的冷汗味道。
这不是他的房间。没有起球的旧沙发,没有父亲侍弄的绿萝,没有豆包温暖的皮毛。
这是司礼监掌印,提督内缉事厂,九千岁关禧的寝处。奢华,精致,冰冷,空旷。每一件摆设都在彰显权力,也是牢笼。
他缓缓曲起腿,用手臂环抱住膝盖,脸埋了进去。这个姿势,属于那个名叫关禧,缺乏安全感的少女,而非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单薄的丝绸中衣下,肩膀颤抖着,披散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将他蜷缩的身影笼在一片孤寂的阴影里。
窗外,远远传来了第一声隐约的鸡鸣,划破了沉凝的黑暗。
天,就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