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步不停,绯红的袍角掠过门槛,踏入永寿宫廊庑之下。
暖意和着更清晰的丝竹声,笑语声扑面而来,空气中浮动着龙涎香,酒气,还有几种属于年轻男子的熏香气息。
关禧的脚步在廊下顿了顿。
他抬起眼,望向寝殿方向。那里灯火煌煌,窗纸上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隐约可见有人抚琴,有人执杯,还有人依偎在某个身影旁。
他收回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下方向却陡然一转,没有如方才所言走向偏殿,径直朝着灯火最盛,丝竹最喧的寝殿正门走去。
越靠近寝殿,那混杂的香气便越浓郁。龙涎香沉厚的基础之上,是清雅的梨花香,甜腻的蔷薇露。笑声也清晰起来,有男子清越的讨好声,有杯盏轻碰的脆响,还有太后那慵懒含笑,偶尔响起的低语。
寝殿那两扇朱漆雕花殿门紧紧闭合着,将内里的暖香鬓影,活色生香严实地拢在其中,只从门缝底端泄出几线晃动的灿光,以及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门前。
江嬷嬷穿着一身深褐色织金寿字纹的锦缎棉袄,外罩玄色出锋比甲,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插着两支素银簪子,正垂手肃立在殿门左侧的阴影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观鼻,鼻观心,对殿内的喧嚣充耳不闻。在她身侧,还侍立着两名同样穿着崭新褐色棉袍,面白无须的年轻太监,身姿笔挺,目光低垂,显然是江嬷嬷新近提拔起来,负责看守此门的心腹。
关禧的身影出现在廊庑尽头,朝着寝殿方向稳步而来时,江嬷嬷那双半阖的眼倏然抬起,锐利的目光锁定了他,她显然没料到关禧会直接闯到这里来。
按照常理,即便是他这样的身份,太后既已明示不见外客,他也该在偏殿乖乖等候,或识趣地改日再来。
这般径直闯到寝殿门前,是失心疯了,还是……
她向前踏出半步,恰好挡住了通往殿门的最后一段路,同时也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廊灯的光晕下,脸上堆起一个看似恭谨,实则疏离的笑容,“关掌印。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方才小安子没跟你说清楚吗?太后娘娘今日有客,不便见你。若你有事,不若先行回转,待明日……”
“本督知道娘娘有客。”关禧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脚步,目光越过她花白的发顶,落在她身后那两扇紧闭的殿门上,“正因如此,本督才更需面见娘娘。有要事,需即刻禀报。”他刻意加重了“要事”二字,语调平平,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意味。
江嬷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腰杆挺得更直,声音也沉了几分:“掌印,不是老奴为难你。实在是娘娘亲自下的口谕,今夜要与几位公子品茗论画,闲谈解闷,特意吩咐了,若无天塌地陷之事,谁也不许打扰。你看这……”
她侧身示意了一下殿门,里面恰好传来一阵哄笑,夹杂着少年人清脆的“娘娘谬赞”,以及太后一声慵懒的“就你嘴甜”。
关禧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印。面上却依旧无波无澜,向前又逼近了半步。
距离拉近,江嬷嬷能更清楚地看到他此刻的模样。一身绯红坐蟒袍衬得他身姿如孤松峭拔,可那袍子穿得并不如往日齐整,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颈项和清晰的锁骨。长发半湿,只用一根乌木簪草草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与颊边,发梢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顺着颈侧的线条,滑入衣领深处。他脸上没有脂粉,皮肤在廊灯下透出一种异样的苍白,眼尾泛着淡淡的红,不知是沐浴时热气熏染,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这般形貌,哪里是来禀报要事的重臣?倒像是……倒像是某种不顾一切,失魂落魄的奔赴。
江嬷嬷心头警铃大作。她侍奉郑书意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也深知关禧在主子心中的特殊分量与微妙位置。今夜太后召了新人作乐,有意冷落关禧,本就是一番敲打。若让关禧这副模样闯了进去,撞破太后与那些少年的雅趣,那场面……恐怕就难以收场了。
“掌印,”江嬷嬷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身体也侧移,更加严实地挡在门前,同时向身旁两名年轻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上前半步,身形隐隐成合围之势。
“娘娘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此刻进去,惊了娘娘的雅兴,只怕……对你、对老奴,都没有好处。不如听老奴一句劝,暂且回去。有何要事,明日再禀不迟。你如今身份贵重,更该体谅娘娘,顾全大局才是。”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有提醒,也有警告,更隐隐点出他如今权势虽盛,却要仰仗太后鼻息的事实。
关禧像是没听见。
他的目光从江嬷嬷脸上移开,再次落在那两扇紧闭的殿门上。里面的琴声换了一首更轻快的调子,笛声相和,又有少年在击节而歌,唱的是江南柔媚的小调,字字句句都透着逢迎与欢愉。
曾几何时,那殿内最得用的解语花,是他。
现在,里面暖香浮动,欢声笑语,他连门都进不去,像一条被主人随手丢弃在雪地里,湿漉漉的狗。
连日来的紧绷,猜疑,以及此刻被排斥在外的清晰认知,终于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理智堤坝。
去他的规矩!去他的体面!去他的大局!
他今日偏要看看,这扇门后,究竟是怎样一番雅趣,能让太后将他彻底抛诸脑后!
关禧抬步,不再理会江嬷嬷的阻拦和那两名太监隐隐的威胁,径直朝着殿门撞去。
“关掌印!不可!”江嬷嬷脸色剧变,厉声喝道,同时伸手便欲阻拦。
但那袭绯红的身影快得惊人,江嬷嬷年事已高,哪里拦得住正值盛年的关禧?只见他肩膀微沉,竟是不避不让,用巧劲格开了江嬷嬷伸来的手臂,身形如箭,已扑至殿门前。
守在门两侧的那两名年轻太监见状,也顾不得许多,低喝一声,齐齐扑上,一左一右欲钳制住关禧的手臂。
关禧眼中寒光一闪,根本不与他们缠斗,抬起右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扇雕刻着繁复龙凤呈祥图案的朱漆殿门,狠狠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