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屏风后的水声,太后已经准了他一天病假。
算了,他对自己说,既然戏已经演到了抱恙,既然今日无需去面对朝臣虚伪的嘴脸和皇帝莫测的目光,既然连太后都开了口……
他翻过身,撑着身体坐起,深紫色的锦被从身上滑落,露出布满暧昧痕迹的苍白肌肤,又俯身,从地上凌乱的衣物中,先拾起那件绯红的坐蟒袍。
然后是衣裤,袜子,最后是靴子。
穿戴整齐,他在床沿又坐了片刻,目光扫过这片他熟悉的寝殿。最后,视线落在了不远处,靠窗的那张紫檀木雕花梳妆台上。
台面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妆奁,首饰盒,螺钿镜架。一柄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正对着床的方向。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过去,在那张铺着绣墩的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下有着睡眠不足的淡淡青影,头上那顶象征司礼监掌印威严的金冠,不知何时歪斜了,几缕乌黑的发丝从冠下挣脱出来,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
关禧盯着镜中那个冠歪发散,神情倦怠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这张脸,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伸出手,试图将金冠扶正,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和宝石镶嵌的纹路,动作顿了顿。
扶正了又如何?不过是继续戴着这顶沉重的枷锁罢了。
他索性放弃了整理,目光转而漫无目的地流连在梳妆台那些精致的物件上。
随手打开一个剔红牡丹纹的圆盒,里面是上好的茉莉花头油,香气馥郁扑鼻。旁边一个鎏金嵌宝的方盒里,装着颜色各异的胭脂膏子,嫣红,桃红,朱砂红,在晨光下像凝固的血。再旁边是装画眉黛的青金石小砚,雕着鸳鸯戏水的犀角梳,还有盛着珍珠粉,玉簪粉的瓷罐……
女人的东西。属于太后的,或者说,属于这座宫殿女主人的东西。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打量过这些。以往侍寝结束,他恨不得立刻消失,哪里会留意这些琐碎。
此刻,或许是那病假带来的虚假安全感,或许只是身心俱疲后暂时的放空,他竟有些闲极无聊地,用指尖拨弄起一个敞开的锦缎首饰匣里那些珠翠。
赤金点翠的步摇,凤嘴里衔着的珍珠流苏纠缠在一起,嵌着红宝石的蝠纹金簪,羊脂白玉的如意簪,温润细腻,还有翡翠的耳珰,珊瑚的串珠……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精致得毫无生气,只是权力与财富的点缀。
他的手指拨弄着,直到触及匣子最底层一个略显朴素的角落。
那里躺着一支乌木簪子。
款式极其简单,没有任何镶嵌雕琢,打磨得十分光滑,顶端微微收尖。混在一堆金银珠玉里,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关禧的指尖,却在这支乌木簪上停住了。
一种熟悉的清苦气息,似有若无地萦绕在簪身周围。那是……梅香?不是永寿宫小佛堂那种特意炮制的昂贵冷梅香,而是更自然,更清冽,仿佛沾染了雪后梅枝的气息。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那支乌木簪。
入手微沉,木质细腻。凑近鼻尖,那丝清苦的梅香更明显了些,混杂着乌木本身沉静的气味。这香气……
一些破碎遥远的画面骤然闪过脑海,承华宫那个寒冷冬夜,炭火毕剥,楚玉坐在他身上时,身上似乎就带着类似的味道,清冷干净,与这深宫无处不在的暖腻香气截然不同。
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簪身,关禧的眼神有些涣散。楚玉……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像他一样,在某个角落,默默咀嚼着深宫的孤寂与身不由己?
“怎么,哀家这里的首饰,比内厂的卷宗还有趣?”
关禧猛地回神,指尖一颤,那支乌木簪差点脱手滑落。他迅速将簪子放回原处,像是被烫到一般,同时收敛了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站起身,转向声音来处。
郑书意已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缂丝常服,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云肩,墨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绾着,脸上未施脂粉。她扶着江嬷嬷的手,正从屏风后转出,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关禧身上,以及他刚才动作的梳妆台上。
关禧立刻躬身:“奴才不敢。只是见金冠歪斜,正欲整理,见娘娘妆台琳琅,一时……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