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小满在原地站了七天。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片金色的海退去之后,广场变成了普通的广场。很大,很空,很安静。但每次他想抬脚往前走,就会有一股力量把他推回来。很轻。轻得像有人用手掌抵着你胸口。不疼。但就是走不过去。“你被禁足了。”无始说。他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广场边缘的一块石头上。九枚道钟虚影还在身边转,但钟声没了,像是被按了静音。伍小满扭头看他。“谁干的?”“它们。”无始抬了抬下巴,指向广场尽头。那里有一扇门。门是关着的。门上刻着一只貔貅。很小。小得像怀里那只。“小九走的那扇门,”无始说,“在它出来之前,你进不去。”“为什么?”“因为你送它回来的。”“所以?”无始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是有功之人。”“有功之人为什么被关着?”“有功之人才被关着。”无始说。“换个人来,早就被撕碎了。”伍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无始旁边,一屁股坐下来。“有道理。”他说。——又过了三天。伍小满开始无聊了。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啃了一口。干粮很硬。硬得像石头。但他牙口好,嘎嘣嘎嘣嚼碎了咽下去。“你那还有吗?”他问无始。无始没说话。但他面前突然多了一壶酒。伍小满眼睛亮了。“给我的?”“嗯。”伍小满伸手去拿。手穿过了酒壶。“……”他扭头看无始。无始面无表情。“投影。”他说。“本尊不在这里。”伍小满看着那壶酒,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啃他的干粮。“等我出去,”他说,“我请你喝酒。”无始没说话。但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第十天。伍小满开始在广场上跑步。一圈,两圈,三圈。跑得很慢。慢得像散步。但他一直在跑。从早跑到晚。从晚跑到早。跑到第二十圈的时候,无始开口了:“你在干什么?”“锻炼。”“你是体修。”“所以?”“体修跑圈?”伍小满停下来,擦了擦汗。“体修也得保持状态。”他说。“不然等小九出来,抱不动她了。”无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知道它什么时候出来吗?”伍小满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一年。”“嗯。”“可能十年。”“嗯。”“可能一百年。”“嗯。”“可能一万年。”伍小满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跑。“那就跑一万年。”他说。——第一百天。伍小满跑完了第两万圈。他停下来,坐在无始旁边。“问你个事。”他说。“说。”“你等过谁吗?”无始没说话。伍小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扭头看去。无始还是那副表情。但他身边的九枚道钟,突然轻轻震了一下。嗡——很轻的一声。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等过。”无始说。伍小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等到回答。“等到了吗?”无始沉默了很久。久到伍小满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然后他说:“没有。”伍小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无始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别学我。”伍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跑。——第三百六十五天。整整一年。伍小满坐在广场中央。这一年他跑坏了三双鞋。不是鞋质量不好。是广场的地太硬。硬得像大帝的骨头。但他不在乎。坏了就光脚跑。脚底磨出茧子,茧子磨出更厚的茧子。现在他的脚底板,比鞋底还硬。“你变强了。”无始说。伍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有吗?”“有。”无始说。“你现在的脚,能踢死一个斩道王者。”伍小满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挺好。”他说。“等小九出来,我踢给她看。”——第五百天。伍小满不跑了。他开始打拳。就是最普通的拳。直拳,摆拳,勾拳。一拳一拳地打。打在空气里。打在广场上。,!打在门上。那扇门很硬。硬到他打了五百拳,门纹丝不动。但他的拳头越来越硬。一开始,一拳打上去,手会疼。后来,不疼了。再后来,门开始响了。咚——咚——咚——每一拳下去,门都轻轻震一下。像是在回应他。“它在等你。”无始说。伍小满停下来,看着那扇门。门上那只小貔貅,好像比一年前亮了一点。“我知道。”他说。然后他继续打。——第八百天。伍小满坐在门边。背靠着门。手搭在膝盖上。这一年他打坏了四双拳套。不是他买的。是无始变出来的。虽然是投影,但拳套是真的。“为什么给我这个?”他问。“因为你手会疼。”无始说。伍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不戴拳套的时候,打门打久了,骨头会裂开。但裂开了,很快又长好。再裂开,再长好。现在他的手骨,比门还硬。“我好像明白了一件事。”他说。“什么?”“体修的路,其实就是挨打和打人。”无始没说话。“挨打是为了不被打死。”伍小满继续说。“打人是为了不让别人打死你。”“然后呢?”“然后就是等。”“等什么?”伍小满抬起头,看着那扇门。“等那个值得你挨打、也值得你打人的人回来。”——第一千天。门开了。不是伍小满打开的。是它自己开的。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一道金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很亮。亮得刺眼。伍小满站起来。他没有冲过去。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门。看着那道金光。看着金光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小九出来了。但它变了。不是样子变了。是感觉变了。一年前,它是个缩在怀里发抖的小东西。现在,它站在门缝里,两只眼睛亮得像是装进了两颗星星。它身上还是毛茸茸的。但它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像王。——伍小满没动。小九也没动。他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小九开口了:“呜。”一声。很轻。轻得像一年前它缩在他怀里叫的那一声。但伍小满听懂了。这一声里,有这一年。有这一年的每一天。有这一年每一天的——想他。——伍小满笑了。他蹲下来,张开手臂。“过来。”他说。小九眨了眨眼睛。然后它迈开小短腿,跑了过来。跑得很急。跑得像怕他跑掉。跑到他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呜——”它叫了一声。这一声很长。长到把这一年的“呜”都叫完了。伍小满抱着它。感觉它比以前重了一点。也暖了一点。也——也硬了一点。“你长大了。”他说。小九抬起头,看着他。然后它伸出小爪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里,有一撮毛变成了金色。很小的一撮。但很亮。“呜。”它说。像是在说——看,我也有金色了。伍小满揉了揉那撮金毛。“好看。”他说。——远处,无始站了起来。他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伍小满。”“嗯?”“你知道这一年在里面,它经历了什么吗?”伍小满摇摇头。小九把脑袋埋在他怀里,不动了。无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貔貅一族的传承,是打出来的。”“三万年。”“三万年里,它们把所有能教的、能传的、能给的,都浓缩成了一年。”“这一年,它每天挨打。”伍小满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小东西没抬头。但它的爪子,轻轻抓紧了他的衣襟。“每天?”他问。“每天。”无始说。“从早打到晚。”“谁打?”“那些老人。”“那些——”“那些跪着迎接它的老人。”无始说。“三万年的等待,不是白等的。它们要等的是一个王,不是一个只会缩在怀里发抖的娃娃。”伍小满沉默了。他想起那天那片金色的海。想起那些跪着的人。想起他们眼中的泪水和希望。原来——那不是结束。,!那是开始。——“它挨了多少打?”他问。无始摇摇头。“不知道。”“没人告诉我。”“但它出来的时候,那扇门上——”他顿了顿。“多了一万个拳印。”伍小满低头看着那扇门。门已经关上了。但他能看见。看见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迹。不是他的。是小的。是很小的。是那个只有巴掌大的小东西,用这一年打出来的。一万拳。一天十拳。一年。——伍小满抱着小九。抱得很紧。小九抬起头,看着他。“呜?”它叫了一声。像是在问——你怎么了?伍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比我厉害。”小九眨了眨眼睛。“呜?”“你挨打的时候,我没陪着你。”小九愣了一下。然后它伸出小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呜。”它叫了一声。很轻。很软。像是在说——但我一直知道你在外面跑圈。——伍小满愣住了。“你怎么知道?”小九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那扇门。然后它伸出两只小爪子,比划了一个跑步的动作。跑得很慢。跑得像散步。但一直在跑。跑了一天。跑了一百天。跑了一年。——伍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有点干。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这一年,它在里面挨打。它在里面学东西。它在里面变成王。但它一直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听着他跑了一圈又一圈。听着他打了一拳又一拳。听着他一直——一直在等它。——“你听见了?”他问。小九点点头。“从头到尾?”小九又点点头。“那你——”伍小满顿了顿。“那你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外面?”小九眨了眨眼睛。然后它把脑袋埋进他怀里。“呜。”它叫了一声。很小声。像在说——想过。每一天都想。——伍小满抱着它。抱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向无始。“下一站是哪?”他问。无始看着他。看着他和怀里那个小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想好了?”“想好了。”“带着它?”“带着它。”“它现在是王。”“它也是我怀里的小九。”无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很少见地笑了。“那就走吧。”他说。——门开了。不是那扇有貔貅的门。是另一扇。更大的一扇。门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两个字。刻得很深。深得像用拳头砸出来的——“归墟”——伍小满站在门前。怀里的小九探出脑袋,看着那两个字。“呜?”它叫了一声。像是在问——那是什么地方?伍小满低头看着它。看着它脑袋上那撮金色的毛。看着它亮亮的眼睛。看着它紧紧扒着自己衣襟的小爪子。然后他笑了。“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是什么地方——”他顿了顿。“你陪着我,我陪着你。”“够吗?”小九眨了眨眼睛。然后它伸出小爪子,指了指门。“呜!”它叫了一声。很响。很亮。像是在说——够!走!——伍小满大笑。抱着它,迈步走进那扇门。身后,钟声悠悠。无始的声音远远传来:“伍小满。”“嗯?”“等你回来,酒还没凉。”伍小满没有回头。但他举起一只手,挥了挥。“知道了。”——门在身后关闭。黑暗再次降临。但这一次,怀里有暖意。有呼吸。有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会叫“呜”的——他的小九。——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呜?”“怎么了?”“呜。”“饿了?”“呜!”“忍着。”“呜……”“……”“……行吧,我也饿了。”——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笑了。很老的笑声。老得像时间本身。但笑得很暖。暖得像三万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值得等的人。:()拳镇遮天:我的技能栏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