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世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我早早晚晚都从张塘桥上过,你可不要作祟吓我。”
乩笔答道:“我方才已说过了,我们这些游魂,从不作祟害人。若真有那个胆量,早就去劫道抢纸钱了,何至于困在此地整整二百年。”
四、老常仙说往事
当天夜里,周协璋便命人备了纸钱,按照李百年的说法,共三串:一串过桥用,一串回山东,一串给带路的当押头。
夜深了,周协璋一个人坐在堂口的蒲团上,对着墙上供奉的保家仙牌位出神。他家供的这位仙家姓常,据说是条修炼了数百年的灵蛇,最擅长看管门户、驱邪避祸。常仙太爷很安生,从不闹腾,逢年过节只受周家人端上的一碗鸡蛋羹。这份香火缘分已传了三代,始终没有断过。
供案上的香火忽然一暗,一只灰扑扑的黄鼬从供桌下钻了出来,人立而起,朝周协璋打了个躬。周协璋认得,这是常仙太爷座前跑腿的小仙,名唤黄五郎,常来常往,倒不慌张。
黄五郎开口道:“周老爷,我家太爷有几句话,托我转告您。今夜您烧纸钱送的那位李百年,太爷是认识的。当年他刚落户静安庵的时候,是个愣头青,差点被对街五通小庙里的两个恶煞吞了魂。是我家太爷引了桥神的令,把他藏进经卷堆里,才保住了他的灵识。这小子笨嘴拙舌的,又不肯拜码头,在庵里挨了整整二百年饿,只啃那一点从供盘缝里漏下的香灰。太爷说,您积德,做得好。”
周协璋心头一震,这才知道常仙太爷与李百年之间还有这段渊源。常仙太爷向来话少,今晚特意差黄五郎来传话,可见李百年说的都是实情。
他正想多问几句,黄五郎却不耐烦地摇了摇尾巴:“太爷还说了,桥神那边已经打好了招呼,只要纸钱一烧过去,立时放行。您就别操心了。”
五、野狐下江南
第二天傍晚,日头刚落山,张塘桥那头的静安庵外面来了个风尘仆仆的客人。这人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个破褡裢,脑袋上扣了顶旧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庵门外,不进去,也不走,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周家堂口的方向。
黄五郎嗅到了不对的气味,从供桌底下窜了出来,“哧溜”一声钻进墙角的耗子洞,不一会儿就领着常仙太爷的令符赶到了静安庵。
那人见了黄五郎,也不躲,反而笑了笑,摘下帽子,露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根子——这不是人的耳朵,是狐狸耳朵,还没修炼到家,藏不住。
“小黄皮子,别慌。我姓胡,从东北来的,排行老三。你们这地界上的保家仙堂口,跟我家有些老交情。我不是来惹事的,是来接人。”
黄五郎心里“咯噔”一下——东北胡三,那是在关外赫赫有名的狐仙世家,道行少说也有五百年。这位爷怎么跑到江南来了?
原来,这胡三爷在关外就听说过五通神的名头。五通神是江南一霸,专干奸淫掳掠的勾当,打着财神爷的幌子挨家挨户收“香火税”,谁要不给,女的叫你不得安宁,男的破财丢命。这些年五通神的势力从苏州上方山一路渗透过来,连无锡的小乡小镇都有了香火。胡三爷此番南下,就是要跟五通神掰掰手腕。
可五通神是地头蛇,在江南盘踞了不知几百年,信徒众多,香火鼎盛,轻易动不得。胡三爷想找个人,一个在江南埋了好些年的外乡鬼,懂当地的人情世故,又跟五通神没过节,能当个探哨。
此人的名字,胡三爷是从阴差那边打听到的。阴差说,静安庵里有一群无主孤魂,里头有一个山东买卖人,叫李百年,老实巴交,嘴严,又无案底。你若要寻他,须得趁早——再晚几天,他就要筹够了盘缠,回山东去了。
六、庵中十三魂
李百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困在静安庵里整整二百年,最后闹得全无锡的神仙鬼怪都知道了他的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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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庵是个小地方,早年间还有些香火,后来兵荒马乱的,和尚走的走、死的死,只剩下个空壳子。李百年和一众同病相怜的游魂便在此处落了脚,权当是个遮风避雨的所在。
十三个人里,头一个叫刘麻子,是个剃头匠,手艺不精,活着的时候连家都养不起,死后更没人烧纸。第二个叫赵木匠,手艺倒是一等一的好,可惜给财主盖房子从梁上跌下来,一命归西。第三个就是李百年自己,贩棉花的小商贩,染了时疫,客死异乡。
还有十个,有饿死的长工、落水的小孩、上吊的寡妇、吃官司的书吏、无后的孤老……总之,都是世间最不起眼的小角色。
他们在庵里过得也简单——昼伏夜出,躲着人间的烟火气,平日里就蹲在屋顶的瓦片下面,看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神灵从云端过。逢年过节,大庙小祠都摆满了供品,可十回有九回真正的神仙是不来的,只有他们这帮孤魂凑上去闻一闻香气,便算过了个饱节。
李百年偶尔也会吹牛:“等我凑够了纸钱,沿着运河一路走回齐河县去。到时候给你们带山东大煎饼。”可他心里明镜儿似的——纸钱,不是那么好凑的。乡里人烧纸都烧给了有名有姓的鬼,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外乡客。
如今可好,周协璋的三串纸钱还没烧完呢,各路神仙都找上门来了。
七、桥边的交易
当天夜里,张塘桥上起了雾,是那种不寻常的浓雾,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桥中央站着一个人,黑脸长袍,腰里挂着令牌,整个人板板正正的,像一座黑铁塔——正儿八经的冥府阴差。这样的阴差,民间叫做“走无常”,是活人被冥府借去当差的。无锡城里就有一位,姓孟,白天是个粮铺掌柜,夜里被冥府征召,专管一方桥神路口的通行放牌。
胡三爷站在桥北头,身后跟着李百年。老常仙领着黄五郎站在桥南头。好家伙,东北仙家、江南地仙、冥府阴差,三层面上的人马破天荒地聚在一座小石桥上。
桥神把令牌一举:“李百年寄居张塘桥界内,今有周协璋具纸钱三串为其请路引,本神验过名册,可放行。”
阴差一伸手:“路引呢?”
周协璋的纸钱化作一串火苗,在他掌心里跳了三跳,化成三张黄纸符。
阴差看完符纸,忽然翻到账册的另一页,抬头看了一眼胡三爷:“你们还要留他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