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老卢家老太爷传下来的。说是在民国二十年前后,山东德州城外有个卢家庄,庄上住着一户卢姓的大户人家。卢家老太爷名叫卢守业,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他本人年轻时在济南府当过几年差,后来回乡置了些田地,过起了半耕半读的日子。卢老太爷为人宽厚,膝下无子,只有一个远房外甥,姓罗,名叫罗有田。罗有田这人,模样长得周正,说话也利索,可就是有一个毛病——心眼儿太活泛。别人是见着蝇头小利走不动道,他是见着利连魂儿都飞了。卢老太爷常说这外甥“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十个主意九个歪”,但毕竟是亲外甥,老姐姐临终前又特意托付过,卢老太爷也就时常接济着他,逢年过节让他在庄上住些日子。民国二十一年秋天,罗有田不知从哪儿弄了只大白鹅,说是用两毛钱从一个过路货郎手里买来的。那鹅生得油光水滑,脖子上的羽毛白得像雪,额头上顶着一块橘红色的肉瘤,走起路来昂首挺胸,颇有几分气势。罗有田本来打算养几天就炖了吃,可巧赶上济南府有乡试,他要去应试,便顺手把鹅带上了——想着到了济南,万一考得不顺,还能炖锅鹅肉解解馋。谁知到了济南府,这鹅竟成了宝贝。当时济南城里不知刮的什么风,鹅价涨得邪乎。罗有田牵着鹅刚进城门,就有人凑上来问价。先是一个开饭庄的掌柜,出一块钱;罗有田心里一合计,没卖,牵着鹅又往前走了半条街,又碰上一个做羽绒生意的,出到一块五。罗有田正犹豫呢,路边一个穿绸缎衣裳的胖商人一把拦住他,张口就是两块钱。两块钱!在当时的山东乡下,两块钱够买一亩好地了。罗有田心跳得咚咚响,当场就把鹅卖了。卖了鹅,罗有田坐在济南府的茶馆里,一杯茶还没喝完,心里那杆算盘已经打得噼里啪啦响。他想起了自家那十五亩园地。那是他爹罗老蔫儿在世时,一把锄头一筐粪,在村北头的河滩边上开出来的。说是十五亩,其实有一半是沙土地,种麦子不出穗,种高粱不长杆,唯独栽果树还凑合。罗老蔫儿种了几十棵枣树和梨树,每年能收些果子换钱,算是一家人的命根子。罗老蔫儿咽气那天,拉着罗有田的手,说:“有田啊,你爹一辈子就落下这十五亩园地,你可得守好了,那是咱老罗家的根。”可罗有田这会儿满脑子想的不是他爹的遗言,而是三倍的利。他算了一笔账:十五亩园地,按当时的行情能卖三十块钱。三十块钱能买一百五十只鹅,拉到济南府一卖,那就是三百块!三百块!他罗有田活了二十六年,连十块钱一张的票子都没摸过几回。当天晚上,罗有田连觉都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做了一宿的发财梦。天亮之后,他连乡试都顾不上考了,卷了铺盖就往回赶。回到卢家庄,罗有田头一件事就是去找他舅舅卢老太爷,说要把那十五亩园地卖了。卢老太爷一听,手里的茶碗差点没摔了:“有田,那是你爹留下的根基,你卖它做甚?”罗有田便把自己在济南的见闻说了一遍,眉飞色舞地讲那鹅价如何如何高,利润如何如何厚。卢老太爷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末了叹一口气,说:“有田啊,你爹在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你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贪心太重。你想想,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那鹅价要是真那么高,济南府的人不会自己去乡下收鹅?轮得到你去赚这个钱?”罗有田哪里听得进去,嘴上“嗯嗯”地答应着,心里却在想:这老头儿就是见识短,怪不得一辈子窝在乡下。卢老太爷见他执迷不悟,又说道:“你要真想卖,我也不拦你。但有一条,卖地的钱你得分出一半来,买些粮食存着,万一那鹅买卖赔了,你还有个退路。”罗有田满口答应,可转身就把他舅舅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五通庙前园地很快就卖了。买主是邻村一个姓孙的富户,一口气掏出三十五块大洋,比罗有田预想的还多了五块。罗有田揣着钱,骑着借来的毛驴,开始挨村挨户地收鹅。说来也怪,他收鹅的头几天,倒是一切顺当。可到了第三天,他骑着毛驴路过齐河县城外的一座破庙时,驴忽然就不走了。那驴站在庙门口,四蹄像钉在了地上似的,任凭罗有田怎么抽鞭子,就是纹丝不动。罗有田抬头一看,那庙不大,门楣上的匾额歪歪斜斜,隐约能看出“五通祠”三个字。庙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望进去,里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齐河这一带的老人都知道,这座五通祠是明朝时候建的,里头供奉的是五位来路不明的神只。有人说这五通神是五路财神,供奉了能发横财;也有人说这五通神其实是五只成了精的山魈,专迷惑那些贪心不足的人,先给你些甜头,再把你连皮带骨吞下去。清初的时候,江苏巡抚汤斌曾经下令捣毁江南一带的五通神祠,说是“淫祀邪神,惑民敛财”,可齐河这地方天高皇帝远,这庙虽然破败,香火却一直没断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罗有田当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驴不走了,心里有些发毛。正犹豫间,庙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从里头走出一个干瘦的老头儿,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脸上皱纹像核桃皮似的,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老头儿看了看罗有田,又看了看驴背上驮的鹅笼子,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后生,收鹅呢?”罗有田点点头。老头儿又说:“往东走,过了河,王家庄有一户人家养了上百只鹅,正愁卖不出去。你去那儿收,保管便宜。”罗有田一听,心里大喜,正要道谢,那老头儿已经转身进了庙,“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说来也怪,老头儿一进去,驴立刻就能走了,撒开蹄子跑得飞快。罗有田也没多想,照着老头儿指的路,果然在王家庄收到了一百多只鹅,价钱还比别处便宜了两成。他心里那个高兴劲儿就别提了,暗暗觉得自己是遇上了贵人——哦不,是遇上了财神爷。他哪里知道,那五通祠里的老头儿,当天晚上在王家庄的村口出现过。有人看见他蹲在一棵老槐树下,对着王家庄的方向嘿嘿笑了两声,笑完了,身子一晃就不见了,只留下一股说不上来的腥膻气。黑龙江边的怪事就在罗有田走村串户收鹅的那些天,千里之外的关东大地上,出了一桩轰动一时的奇事。当时东北三省在张大帅手底下,虽然改朝换代了,可地面上的规矩还是老一套。奉天城里有个姓佟的旅长,奉命往黑龙江送五百匹军马。这五百匹马都是从蒙古草原上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膘肥体壮,四蹄如飞。佟旅长带着一队骑兵,赶着马群走了整整七天七夜。眼看着离黑龙江边只剩不到几里地了,队伍里忽然有一个马倌说不对劲儿。这马倌姓胡,是个老关东,在草原上跟马打了半辈子交道,别人都叫他胡老杆。胡老杆说,他昨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白衣白帽的老太太,站在马群中间,挨个摸了摸那些马的头。摸到哪匹,哪匹马就掉下一串眼泪。佟旅长不以为然,说梦都是反的,别瞎琢磨。可那天中午,怪事真的发生了。马群走到一处高坡上,坡下就是黑龙江的江口,江水黑沉沉的,翻着白沫。忽然,马群里打头的那匹枣红马猛地停住脚步,昂起头,鬃毛根根竖立,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那嘶鸣声跟平常的马叫完全不同,又尖又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马肚子里往外挣,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佟旅长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仍然心有余悸。他说那声嘶鸣过后,五百匹马像被什么东西同时牵住了似的,一齐掉转头,朝江口的方向狂奔。骑兵们拉缰绳的拉缰绳,套马杆的套马杆,可根本拦不住。那些马像发了疯,红了眼,踩倒了三个骑兵,踏碎了两个马鞍,轰隆隆地冲下高坡。胡老杆骑着一匹快马追在最前面。他后来告诉别人,他看到江面上忽然升起一团白雾,白雾里头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人形,像是那个梦里的白衣老太太,又像是一条白色的大鱼,看不清。那些马冲进江里,水花溅起几丈高,然后——然后就没了。不是沉下去了,是没了。江水翻涌了一阵,平静下来之后,江面上漂起密密麻麻的鱼群,全是白马鱼鳞、红马鱼鳍,每一条鱼的额头上都顶着一块红色的斑,像极了马额头上的那块印记。鱼群在江面上游了三圈,然后一头扎进深水里,再也不见了踪影。五百匹军马,一匹都没剩。消息传到奉天,张大帅震怒,要拿佟旅长问罪。佟旅长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大帅,卑职斗胆说一句,那五百匹马,恐怕本来就不是凡间的马。”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全愣住了。佟旅长接着说,他在路上就听胡老杆嘀咕过,说这批马里头有好几匹的神情不对头。别的马吃草料的时候,这几匹马总是望着北边的方向发呆,眼神像人一样。胡老杆还说,有一次半夜起来喂马,听见马棚里有人说话的声音,走近一看,什么人都没有,只有那几匹马凑在一起,像在商量什么事情。张大帅听完,沉吟了半晌,忽然问身边一个老幕僚:“黑龙江那地界,是不是有什么水神?”老幕僚翻了翻县志,说黑龙江古称“弱水”,水底下有龙宫,住着一位白龙君。那白龙君是黑水龙王的女儿,嫁给了东海龙王的太子,后来因为犯了天条,被贬回黑龙江底,囚禁在江口的深潭里。她手下有一群水族的兵将,专在人间寻找那些通了灵性的牲畜,收了去做她的部下。至于那五百匹马是不是真的被白龙君收去了,谁也说不好。但关东的老人们都说,那匹打头的枣红马,生前是一匹千里马,在草原上跑了十年,从没被人驯服过。它额头上那块白斑,形状像一朵莲花——老人们说,那是通了仙气的标记。,!齐河桥头罗有田自然不知道千里之外发生的这些事。他收完了鹅,三百多只,白花花的一大片,把借来的驴累得够呛。他把鹅分装成十几个大笼子,雇了两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往济南赶。走到第二天傍晚,到了齐河县城外。齐河城外有一条长桥,横跨在黄河的一条支流上。桥是前清时候修的,青石板铺面,两边的石栏杆上雕着狮子,年深日久,狮子的面目都模糊了,远远看去像一排蹲着的鬼怪。桥下的河水浑黄浑黄的,打着旋儿往下游淌。罗有田赶着鹅群上了桥。三百多只鹅挤挤挨挨地往前挪,嘎嘎的叫声此起彼伏,在黄昏的河面上传出去老远。桥上有几个赶路的行人,都停下来看热闹,还有人拍手叫好,说从没见过这么多鹅。罗有田走在鹅群后面,心里盘算着到了济南能赚多少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就在这时候,鹅群里忽然有一只鹅停下了脚步。那是罗有田最早买的那只大白鹅——没错,就是他在济南卖掉了的那只。说来也蹊跷,他在王家庄收鹅的时候,在一群灰扑扑的土鹅中间,一眼就看见了这只大白鹅。它比别的鹅足足高出一个头,脖子上系着一只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罗有田当时愣了一下,心想这鹅怎么看着这么眼熟?但卖鹅的东家催着他数钱,他也就没多想,把这只鹅连同别的鹅一块收了。此刻,这只大白鹅站在桥中央,昂起长长的脖子,朝着河面的方向,一动不动。罗有田心里咯噔一下。那鹅忽然张开翅膀,两只翅膀展开来足有三尺多长,雪白的羽毛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它伸长脖子,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那声音不像鹅叫,倒像是某种更大的鸟,鹤或者天鹅,清亮悠远,在河面上回荡开来。然后,它扇动翅膀,飞了起来。三百多只鹅,像是听到了号令,齐刷刷地张开翅膀。桥上的行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白花花的一大片,像一朵云从桥面上升起来,缓缓地朝河对岸飘去。鹅群飞过桥头的老柳树,飞过河边的芦苇荡,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天边的一团白点。须臾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河面上空空荡荡,只剩下桥上的几泡鹅粪和笼子里的几根鹅毛,证明刚才那群鹅确实存在过。罗有田站在桥上,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一动也动不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桥上的行人们炸了锅,有的拍手称奇,有的大声议论,有的凑过来问他怎么回事。罗有田谁也没理,慢慢地蹲下身子,把脸埋进手里。他想起他爹罗老蔫儿临死前说的话:“那十五亩园地是咱老罗家的根。”他还想起卢老太爷劝他别卖地的话:“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他想起五通祠门口那个干瘦老头儿诡异的笑容,想起那只大白鹅脖子上的铜铃铛,想起胡老杆在黑龙江边看见的那团白雾。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可什么都晚了。搜遍全身,只剩上次在济南卖鹅剩下来的几毛钱。三百多只鹅,三十五块大洋,十五亩园地——全化成了齐河桥上的那一阵风。卢老太爷的口信罗有田跌跌撞撞地回到卢家庄,已经是三天之后了。他浑身是土,嘴唇干裂,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卢老太爷正在堂屋里喝茶,看见外甥这副模样,手里的茶碗一顿,什么都明白了。“鹅呢?”卢老太爷问。罗有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鹅群飞走的时候,他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卢老太爷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放下茶碗,慢慢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点了一炷香,对着祖宗牌位拜了三拜。拜完之后,他转过身来,看着罗有田,说出了一番让罗有田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有田,你遇上的不是鹅,是五通神给你下的套。”卢老太爷说,他年轻时在济南府当差,听说过五通神的名号。五通神这东西,说它是神也行,说它是妖也行,总之不是正经路数。它专门找那些贪心重的人,先给你一点小甜头——比如让你花两毛钱买只鹅、转手卖两块钱——等你尝到甜头了,它再让你把全部家当都押上去,最后一口气全给你收走。五通神收的不是钱,是人的运道。运道被收走了,人就成了空壳子,做什么都做不成。“你那天在五通祠门口遇到的老头儿,”卢老太爷说,“十有八九就是五通神变的。他给你指路去王家庄收鹅,不是帮你,是把你往坑里推。”罗有田听得浑身发冷:“舅舅,那我的地……”卢老太爷叹一口气:“你那十五亩园地,恐怕也不是卖给人了,是给了那五通神。”后来卢老太爷托人去邻村打听,找到了那个买地的孙富户。孙富户一脸茫然,说他的确花三十五块大洋买下了罗家的园地,地契也在手里,可等他带着人去丈量土地的时候,发现那块地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烂泥塘,枣树梨树全都枯死了,连土都是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孙富户找罗有田退钱,罗有田早就不见了踪影。,!消息传到罗有田耳朵里,他什么话都没说,跪在卢家堂屋里,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从那以后,罗有田像变了个人似的。他在卢家庄住下来,帮卢老太爷种地、喂牲口,什么活都干,再也没提过做买卖的事。有人问他那十五亩园地的事,他只摆摆手,说:“不提了,不提了,祖上的根基让我变成了鹅,飞走了。”白龙君的信故事到这里,本来该结束了。可卢老太爷说,后面还有一桩尾巴。大约是鹅群飞走的半个月之后,卢家庄来了一个走方的道士。道士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道袍,背着一把桃木剑,手里摇着铜铃,挨家挨户地化缘。走到卢家门口,道士忽然停住了,盯着门楣上挂着的一面铜镜,看了好一阵子。卢老太爷迎出来,问道士看什么。道士说:“老施主,你们家最近是不是出过一桩怪事?”卢老太爷心里一动,把道士请进堂屋,倒了茶,把罗有田的事说了一遍。道士听完,放下茶碗,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放在桌上。“老施主,贫道从关东云游到此,在黑龙江边遇到了一位姓胡的老马倌。那马倌托贫道带一个口信,说是要传给山东德州卢家庄一个姓罗的人。贫道一路打听过来,这才找到你们家。”卢老太爷叫来罗有田。罗有田接过信封,拆开来一看,里头没有信纸,只有一片鱼鳞。鱼鳞有巴掌那么大,银白色的,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鱼鳞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归还。”罗有田看了,脸色刷地白了。道士说,那个姓胡的老马倌在黑龙江边亲眼看见了马变鱼的事。事后,胡老杆独自在江边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江面上浮起一条大鱼,白鳞红鳍,额头上顶着一块红斑。大鱼游到岸边,嘴里衔着一样东西,吐在胡老杆脚跟前,然后摆了摆尾巴,沉回江里去了。胡老杆捡起来一看,是一片鱼鳞,背面刻着“归还”两个字。他琢磨了半天,忽然想起来,那天马变鱼之后,江面上漂着的鱼群里,有一条特别大的,一直朝南边的方向张望。南边——那不就是山东的方向吗?胡老杆把鱼鳞收好,后来遇到了这个云游的道士,便托他带到山东来,传给“一个跟鹅有缘分的人”。罗有田拿着那片鱼鳞,手抖得厉害。道士看了看罗有田的面相,又看了看卢家的堂屋,忽然笑了:“施主不必惊慌。五百匹马变成鱼,是白龙君收去做了水族的兵将;三百只鹅变成云,是五通神收了你的运道。这一失一得,一损一还,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鱼鳞上的‘归还’二字,不是白龙君写的,是那匹枣红马——哦不,是那条枣红鱼——替你要回来的。那匹枣红马生前是通了灵性的,念你祖上积过阴德,不忍看你们罗家绝了根基。”道士说完,起身告辞,摇着铜铃走了,消失在村口的暮色里。后来卢家庄有人去齐河县打听,说那座五通祠不知什么时候塌了,里头供奉的五座神像碎了一地,庙门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片银白色的鱼鳞,跟罗有田手里那片一模一样。再后来,罗有田在卢家庄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儿子长到七岁那年,他带着一家人回了老宅,在原来的园地上重新栽了果树。说来也怪,那片被孙富户说成烂泥塘的地,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回了能种庄稼的好土,枣树苗栽下去,当年就抽了新芽。卢老太爷活到八十三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把罗有田叫到床前,说:“有田,我这辈子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可最让我想不明白的,是那五百匹马和那三百只鹅。你说它们到底是去了呢,还是没去呢?是变成了别的东西呢,还是本来就该是别的东西?”罗有田想了想,说:“舅舅,我也想不明白。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爹留下的那十五亩园地,差一点就永远回不来了。”卢老太爷笑了笑,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结尾这个故事在卢家庄一带传了很多年。有人说那只系着铜铃铛的大白鹅,后来有人在齐河县的芦苇荡里见过——每到黄昏时分,就有一只大白鹅从芦苇丛里飞起来,脖子上铃铛叮当作响,绕着河面飞三圈,然后往北边飞去,像一朵白云,消失在暮色里。也有人说,在黑龙江边的渔村里,每年开春的时候,江面上会浮起一片银白色的鱼群,鱼群的额头上都顶着一块红斑。渔人们从来不捕这些鱼,说是白龙君的水兵,得罪不起。偶尔有外来的渔船不信邪,撒网下去,捞上来的不是鱼,是马鬃和马尾巴编成的绳结——那些绳结的编法,跟关东马倌们用的手法一模一样。真假谁也说不准。可卢家庄的老人们每当劝家里那些不安分的后生时,总要搬出这个故事来,末了加一句:“看见没有?罗有田那十五亩园地,就是贪心贪没的。祖上的根基,你得守着,不能拿它去赌那镜花水月。”后生们听了,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嘿嘿一笑。老人们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五通神还在呢,专等着那些不长记性的人。”这话倒也不假。据说在齐河县老五通祠的旧址上,后来又有人盖了一间小屋,屋里供着一个没有名字的牌位。每逢初一十五,总有人偷偷去烧香磕头,求财求运。香火一直没断过。而那系着铜铃铛的大白鹅,据说也还在——只不过它不再系铜铃铛了。它学会了在暗处盯着那些眼睛里闪着贪光的人,等着他们上钩。就像五通祠门口那个干瘦老头儿说的:“后生,收鹅呢?”:()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